沉默半晌。
最终,还是裴思砚主动开口:“今天,不管李萱萱说了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她说话不过脑子,不用搭理。”
“……”
原来他看出来了。
自己那点敏感又可笑的自卑情绪,在裴思砚面前,近乎无所遁形。
越晞咬着下唇,指甲紧紧卡住掌心,浑身都在不自觉地使劲,妄图能彻彻底底地蜷缩起来,变成一团羽毛,从车窗缝隙里飞出去,谁都再找不到。
她死死不做声,裴思砚便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曲起指,轻轻敲了一下越晞的额头。
动作亲昵却不冒犯。
像是某种安慰。
……
很快,公交到站。
车站就在越晞家小区斜对面,距离非常近。
她给裴思砚指了指马路另一边。
“延西一村”的名牌硕大显眼,二十来年来风吹雨打,四个字虽已明显掉漆生锈,变得有些破败,但也不容认错。
越晞:“我到了。裴思砚,你也回家去吧。时间不早了。”
裴思砚点点头,“好。晚安。明年见。”
再半周就到农历新年。
下次再见,确实阖该是明年。
短短三个字,明明是最普通的问候,越晞却硬生生从中品出了些许浪漫意味。
这似乎预示着,新一年真的会有好事发生一样。
顷刻间,她心中盘踞了大半天的阴霾被一扫而尽。
“明年见。”
越晞轻轻笑了一下,冲着裴思砚挥挥手。
继而,转过身,独自穿过马路,往家方向大步走去。
此时此刻,她完全不曾预料到,这种喜悦心情,甚至都维持不了五分钟。
在“延西一村”门卫室旁,越晞被一道横空冲出来的人影拦住。
越俊浑身酸臭,衣服破破烂烂挂在身上,整个人就像是从废品回收场跑出来的垃圾一样。
门卫室的灯光照到他身上,也照出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明显是被人打过。
越俊见到越晞,立马拉住她,急匆匆地说:“越晞,你在这里等着,帮我挡住后面的人,别让他们到我们家里去!去!快过去!一定要拦住啊!”
这种场面,从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几年前,在越晞中考前夕,有催债的人跑到初中学校去找她。
据说,是联系不到越俊,要带她走,以逼迫越俊现身还钱。
后来还是学校保安和老师出面,将那群人轰出学校,把越晞保下来,没被那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强行带走。
当时,越晞年纪尚小,不敢回家,怕那群人在家门口堵人。
思来想去,只好问班主任借了两百块钱,跑去附近老旧的招待所住几晚。
等确定小区附近没人蹲守,越俊也已经回去,她才战战兢兢地退房归家。
故而,听到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越晞立马想到了之前的事,表情大变,试图把越俊抓着自己的手甩开,厉声道:“什么人要到家里去?我拦不住,你快松手!”
越俊:“小畜牲,我是你老子!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
两人拉拉扯扯间,五六个男人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把父女俩团团围住。
那几个男人都不过是二三十岁模样,人都不高,但十分壮实,大冬天也只穿了衬衣夹克,袖子撸到手肘,露出手臂上一片花花黑黑的纹身,看起来颇有些流里流气。
为首那人笑着冲越俊打招呼:“越俊哥,要躲到哪里去啊?你这几天真是,叫哥几个好找啊。你看,大过年的,不还得回家吗?”
“……”
闻言,越俊大惊失色,第一反应立马将越晞往前一推,自己则是躲到了小姑娘瘦弱的身躯后。
顿了顿,他朝着那男人讨好地讪笑起来,结结巴巴地回道:“没有,没有,我、我能躲到哪里去啊,一直陪着我闺、闺女呢。”
“哦?真的吗?”
男人当即就将不怀好意的目光,转到了越晞脸上。
越晞蹙了蹙眉,侧过脸,飞快避开对方的打量。
男人嗤笑一声,晃了晃唬人的大花臂,“越俊哥,看来你是打算用女儿来抵债啊?妹妹挺漂亮的,你要是今儿还不出钱,我们只好把人带走咯?”
越俊迟疑,“这……”
这一刻,越晞恨不能一刀捅死眼前这些人,包括躲在自己后面的越俊。
无法否认,她未尝不曾在越俊那里得到过父爱,也曾在充满爱与和谐的家庭中长大。
只是时间已弥足久远,那种幸福被回忆裹上了想象的糖霜,变得愈来愈甜蜜。与现实里的磨难苦痛对比,就更叫人忿忿不平。
因得到过爱而生出的恨意,足以磨灭所有美好亲情。
眼见着花臂男伸手要来拽她,越晞尖叫一声,奋力挣开了越俊的桎梏,“蹬蹬蹬”往后连退好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