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鹿不知归(71)
许琴娓娓道来:“我对他一见钟情,也许是我很幸运,得到了他的宠幸。他第一眼看到我,就好像看到了沙漠中的甘霖,我是他第一个画裸画的灵感,也是第一个模特。从那时候,他就疯狂地爱上了裸画,他认为,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把人物的细节动作到思想觉悟再到灵魂深处描绘得淋漓尽致,他的创作生涯也就从此一发不可收,尽管那时候大多数人无法理解这种画风,但他的执着以及栩栩如生深入灵魂般的作品,让许多人为之惊叹。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四年疯狂美好的时光。他对我也是极尽的温柔爱护。毕业之后,我们本来是打算结婚的,可你外公外婆坚决反对,觉得他不可靠,在那个年代,他们的思想还没有那么开放,觉得他的工作是不务正业,不正经,也赚不了多少钱,整天还要面对一些裸体模特,担心他对我不忠。但是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本来打算给他们个先斩后奏,于是就怀了你。”许琴说到这儿,突然有点哽咽,可她依旧故作镇定,说:“我想,如果我父母再不同意,我就跟他私奔吧。天涯海角,哪儿都行。父母的确没同意,但也没有反对,而我们的婚事就一直拖着。可那之后,他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一样,整天沉迷于画画,根本无暇顾及我,他赚不了钱,也很焦虑,纵然别人欣赏他的作品,却一幅也卖不出去,那时候,他很消沉,他给不了我足够的物质生活条件,又抑郁不得志,可我总觉得只要我们再撑一会儿,就可以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可是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他想放弃了。他要放弃我,希望我把孩子打掉。我当时就崩溃了。如果是两个人,怎么辛苦我都可以忍着,可是,他突然说不要我了,也不要孩子了,我真的伤心欲绝。”
她潸然泪下:“后来他走了,留给我他所有的积蓄。丢下我一个人在那间挂满了画的小房子里。我的父母找到了我,把我接回去。再后来,我遇到了鹿先生,他说并不介意我的过去,愿意与我共度余生,我也就跟他结婚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个人都各怀心事,神色凝重。
“你说的,我亲身父亲,是不是叫许熠?”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定,许骁才缓缓开口,可那一字一句,说得却是异常隐忍。
许熠,曾经名扬中外的灵魂画手,以深入灵魂的画作轰动全球,只可惜这是在他去世后,他的作品才被人发掘,传闻他是因为精神分裂症发作,服药自杀的,享年30岁。
那时候,许骁五岁。
慕沂看着身边的男孩,感觉他的身体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他的手放在凳子上,拇指紧紧地按着食指,好像竭力在忍耐些什么,指节骨的青筋已经暴起。
他就那样盯着自己的母亲,眼里的神色复杂难以言喻,慕沂看着心疼,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他才放松了一点。
或许,许琴当初没有告诉他这些事情,一来是因为他年纪尚小,二来就担心看到他现在这样。
当初许熠会那么残忍决绝地离开,让她把孩子打掉,或许就已经清楚自己的病情了,如果孩子生下来,很可能会遗传到他的基因,他不得已而为之。
而许琴一直蒙在鼓里,以为是遇人不淑,可她心里从来没有恨过他,恨天恨地恨那个不争气的社会不开眼,却从来没有责怪过许熠,所以她把孩子生下来,因为那是他留给她这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了。
第46章 忧患
许琴从遥远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幽幽地看着许骁,却没有作答。
“我知道了。”许骁心照不宣地轻笑着,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也就是说,我也很可能会变成我爸一样。”
“许骁。”
“以骁。”
慕沂与许琴同时慌张地喊了一声,然后对视一眼,慕沂不好再说什么,乖乖地闭上嘴巴,听许琴继续说:“以骁,你跟你爸不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他是个伟大的画家,去世之后还把所有的财产捐给慈善机构,我只是个不名一文的高中生,这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他淡然地说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言语里却颇为自嘲。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越来越复杂,眼眸也随之变得深邃难测,慕沂看在眼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从许琴把往事来龙去脉说清楚后,许骁对她的态度也有所缓和。也许他从来没有恨过她,只是对她曾经的软弱无能感到失望,自然而然地会对她保持距离,他对许琴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很多时候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如今敞开心扉,他倒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既可怜又可悲,而想到自己的命运,就有点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