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衫之欲(223)
奶奶苦笑,小声嘀咕:“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你说什么?”
“没事,我说,就你心疼你大孙子!”
爷爷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是啊,我不心疼谁心疼?从小到大,就属他最懂事!这就罢了,还都压着头逼他懂事!欠他们的吗?还不是他那不靠谱的爹妈胡搞八搞!成天挣钱挣钱,钱挣多少是个够!哦,出了事儿张罗不开了又想起我们!你瞧瞧他们这干的好事……”
“你少说两句!”奶奶面露慌张,瞥一眼旁边二人,小声提醒他,“邻居面前,自家的事儿少说!丢人!”
“你嫌丢人?”
爷爷从鼻孔里出气,态度竟比先前还要激动。
“你嫌丢人我可不嫌!怎么着两个孩子不能一碗水端平了?哦,就因为小北先出来一分钟,就什么事都该他的吗?我知道他妈出车祸把肩骨都摔断了不是小事,但这事儿凭什么到头来让小北承担?是他的错吗?”
“他们两个照顾不开,搞不定,没问题,干脆把两个都送过来就是了!帮忙养个孩子而已,我老陈什么时候说过半个不字?!可怎么想的就送一个过来?还偏偏是小北?”
“他从小到大让了小南多少回了,我就不说了。什么都让,我这个当爷爷都有时候看着都心疼!就都这时候了,他还被爹妈指了名送过来。是,他懂事,但这叫孩子怎么想?危急关头,他弟弟和爸爸妈妈是一家,他是那个被扔出去的包袱……”
“老头子!”
奶奶急了,大声呵斥他,“你说太多了!闭嘴吧你!”
爷爷哪里管她,精神矍铄,挥斥方遒,连唾沫星子都开始乱飞。
“你还说我!你让这两个小年轻评评理,我哪点说错了?”
他目露精光,猛转过头来,看向两个年轻人。
叶青溪被他这么一凶,身体不自主地一激灵。
放在扶手上的右手蓦地一暖,竟是被陈轩北罩住了。
对方目光清明,以唇语跟她比了个没事。
她移开视线,手不着痕迹地从他手心滑脱。
“他们不好好对小北,那我们还不得加倍对他好?不然成什么了?大孙子样样都好,样样都省心,所以就可以随便对待了吗?”
“你这样,你跟我去学校,我们下午就去找老师,把申请的住校取消了,把他的行李拿回来,晚上下了晚自习,你做点夜宵,我们亲自把他接回来!”
爷爷说着作势就要起身。
好在这时护工回来了,连忙和陈轩北一起帮忙按住他。
奶奶脸上神情复杂,几乎不敢去看陈轩北,只勉强附和他:“都听你的,但我有个要求,你先把药吃了,现在时间还早,小北肯定也在上课,晚点我们再去也来得及。”
两人又口角几句,爷爷才答应下来,不情不愿将药吃了。
这药大约有安眠成分,不过半小时,他晒着太阳开始昏昏欲睡,很快就打起盹来。
奶奶趁机喊护工搬来轮椅,把爷爷弄回卧房里休息。
见他离开后,在场三人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但心思各异,一时无话。
奶奶正想说几句话活络一下有点冷掉的气氛,就见陈轩北接起个电话,朝屋里推门而入。
*
此时清晨那股子凉爽劲已经过去,气温渐渐升高,连树荫都比先前缩小好多。
叶青溪对奶奶道:“可能要热起来了,要不我扶您进屋吧?”
奶奶冲她摆手,仰头看了会儿天,才道:“再坐会儿吧,难得天气这么晴朗。”
两人便将椅子往树荫里靠了靠,并排坐着,感受着那若有似无的微风拂过脸颊。
其实叶青溪有一百个问题想问奶奶,但考虑到这是人家的家事,还是忍住了,只是沉默地眺望远方。
远方的山势连绵起伏,渐渐分出了层次感,近处的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而往远些则变成了水墨画里的灰色。这种画面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家,爷爷奶奶住在大山里,走盘山公路时会有种错觉,那些山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像躺倒的巨人。
在江江的魂归处,那片小小土堆所面对的,应该也是这么一副景象。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实际上,叶青溪怀疑他小小的灵魂是否还仍在那处。
“没吓着你吧,今天?”奶奶突然开口。
叶青溪摇摇头,对她安慰一笑。
“我也没想到老头子看到大孙子会是这个反应。你说,也很奇怪,他都不记得他叫陈轩北了,居然还记得他叫小北。”
“肯定是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更深。”
奶奶看她一眼:“你别误会,其实小南和小北,他都一样喜欢。只是那一年多,小北独自来泉林跟我们相处,老爷子难免会心疼他,这个心啊,也就偏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