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251)
所以理解不了,似乎也成立。
奉颐思维已经渐渐清明。
她开始痛骂自己是井底之蛙,何不食肉糜。这世上有无数种人,无数种生活方式,她没见过却不代表不存在,所以又怎么能自大妄为地一昧否决它们呢?
她诚恳道:“您才是人民的好老师。”
得了女儿的夸奖,秦净秋哼笑:“你妈我年轻的时候去境外战场支援,看过多少人间冷暖?我告诉你,这个世上,许多看不见的角落里,还有很多负重前行的人。对他们来说,活着,就已经很幸运的事情了。”
活着,就已经很幸运的事。
奉颐仰首,细细品着这句话:“您去那边支医的时候有留痕……拍照,或者录视频吗?”
“当然有,你需要的话,我让我学生发给你。”
“我需要,”奉颐说,“那我先挂了,您尽快发给我。注意身体,我有时间了回去看您。”
奉颐断线后,等了好半天才收到秦净秋的邮件。
她打开电脑,点开邮件,一张一张地翻看过去。
拍的照片都是团队支医时顺利结束的照片,照片里还有村长、支书等领导干部。照片虽都是合照,却能轻易地看出他们站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之上,连背景里的都是刚冒出一茬的隐约露着黄土的荒凉大山。
奉颐坐在电脑前,看完最后一则视频后,忽然就想起了当初拍《钉子户》时,樊牧在剧组时别有用心地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艺术工作者,如果脱离实际,就永远演不出有深度的层次复杂的好戏。我愿意为此一往无前。”
那时候她对这部作品缺少发自内心的尊重,以至于都对樊牧的许多话都有意识地屏蔽忽略,甚至无视。
她阖着眼,迫使自己所有思绪都回到正轨,让自己回到正轨。
可到底什么是正轨呢?她真的偏离了么?
这时,西烛的眉眼冲浮在了她脑海。
以及她甜笑的声音:“熙熙,带我去见见李蒙禧吧。”
音容笑貌,无比清晰,无比惊心。
她赫然睁眼。
瞳孔微微扩张,定睛不动,身子开始僵硬。
就是这一刻,她醍醐灌顶。
一直以来,她自诩清醒,没想到还是被周围无形的追捧潜移默化影响了判断。
因为外界压倒性地一致承认她的选本眼光,所以她自高自大地以为自己永不会出错;
因为仗着自己演过几部底层形象的剧,吃了些苦,便真以为自己对他们了如指掌。
她太自信了。
自信到反驳常师新时毫不犹豫,甚至都没有好好斟酌过,其实他说得没错——她好像真的,脱离大众太久了。
也好像快忘了自己原本来时的方向,忘了她到底要干什么。
她不禁开始反问起自己:奉颐,如今你变得这样渴望名利与奖项,还记得当年是为了什么才入的这个圈子吗?
现在呢?你做到了吗?
——没有。
所以严格来说,她一事无成。
奉颐呆怔在原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打得措手不及。
焦虑的情绪催动她立马起身,拿起一旁的手机,重新翻开徐善文的邮件逐一阅览。
换过一道思维后再去审视剧本时,一切都变得不同。
它不再是常有的经典形象,不再是那些被时代浪潮冲散的工人,而是情况更糟糕的、在更深的地方挣扎着的那些人。
是三代人里连一份接触体面工作的机会都没有的群体,他们干着薪资微薄的不起眼的工作,他们仰望着那些在那个年代可以进入工厂的工人,他们是挣扎在生活基本水平线以下的、更大、更广的人群。
金字塔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越往下,人越多。
她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普通人,普通到身边随时就能见到、随口一提就能在脑海中应对上的典型。
而自然地演绎好这样的普通人的一生,才是最挑战演员的悟性、洞察力的技术活。
因为它是所有荧幕形象里,最难最难塑造,但艺术成就最容易拔高的。
是徐善文宝刀未老。
是她无知而浅薄。
她差点错过一部顶级剧本。
心中的激动难以平静,奉颐顾不上此刻已经凌晨,当即就给徐善文打了电话。
那边正在休息,被她这个不速之客打扰,慢吞吞接起来的时候,语气特别恼火。
可奉颐第一句话就是:“徐老师,我想问,潘立琼这个角色定人了吗?”
“我的意思是说,我还有机会吗?”
徐善文睡得迷迷糊糊的,冷不丁听见这话,懵了一瞬,吓得奉颐以为自己当真错过了这个机会。
然后徐善文欣喜若狂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