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78)
室内暖气足,奉颐跟在赵怀钧身后,看见为首强壮的男人蹲在麻将桌上,胳膊却死锁着个小男生,手指在空中一挥,霸气道:
“老子今儿就把话放这儿了!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都他妈在中国!”
紧接着便有人跟着附和:
“瞧咱武爷这根正苗红的!”
“就是啊!外国佬会做什么好吃的呐?”
“武爷,你下来!下来!别摔着嘿!”
一堆人围着那张桌子嘻嘻哈哈地闹,没注意进来的人。
赵怀钧绕过桌子,跟后方紫檀圈椅坐着玩手机的女人打了个招呼:“舒魏呢?”
甘晓苒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流放伦敦了么?武邈亲自送去的。”
说完,朝着赵怀钧的方向无意瞥了一眼。
大概是没想过赵怀钧身边能有人重复出现,那天甘晓苒格外多看了她一眼。
赵怀钧这时回头问了她一句,会打牌吗?
奉颐微顿,只说可以。
但她对麻将棋牌这类印象不大好。
西烛的母亲与继父就是从牌桌勾搭上的,因为这层关系,西烛也特别看不爽这东西。
那年暑假她去找西烛,亲眼看见西烛坐在麻将桌上,烦躁地替自己母亲续牌。
西烛性直泼辣,当着一桌子人骂:“这种三教九流的东西,沾染上就死定了呀!”
说完啪的一声,胡了。
时隔多年,这道声音依然清晰在耳。
闲时奉颐把许多往事细细想来,又会觉得有那么点儿道理。
西烛许多思想观念一如她的个性,皆如此鲜明。
面前这张麻将桌上全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模样精致小巧,聊天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嗲。
奉颐不用问也知道她们的身份。与她差不多,都是跟着那些男人来的。
几个姑娘言辞间有莫名的竞争与硝烟,奉颐不说话,静静摸牌出牌,听她们互相攀比,互相吃味。
这种情景滑稽得很,不由叫她想起一种说法:可悲的往往是底层与底层之间相互厮杀争宠、竞争嘲讽。
她选择意识分离。
后来不知多久,满屋嘈杂里,仿佛是听见谁提了句:唉唉唉,你们今年上哪儿过年啊?
奉颐捕捉到那个关键词:过年。
她轻轻恍惚了一下。
正在吃二十五岁饭的姑娘,今年过后,就已经有六七年没有回过扬州了。
不知秦净秋工作是否依然忙碌?
不知张乘舟教学是否顺利?
福利院的傻孩子如今过得好吗?
远郊山间冰凉的墓碑上是不是常挂有露水?
她捏着一张牌,难得走了一下神。
这时麻将桌上的几个姑娘又说起一桩趣事,都开始笑起来,笑声清脆到尖锐,强行拉回奉颐的精神。
这把又输了。
一次性输了三千大洋,总归是赵怀钧的钱,她不疼。只是下一轮开始后,快到下半场时,奉颐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抓住旁边那个女孩儿的手,没什么情绪地点破:“事不过三,别太过分。”
她的态度算不上好,可以说有那么点儿冷冽。
奉颐这姑娘平时你是看不见她生气的,外人相处时,也很难觉得她是个坏脾气的人。可事实上,如若动起真格,这张脸冷下去,便会显得十分凌厉。
桌上人瞬间就静了下来。
其余两个姑娘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奉颐一言不发,从那姑娘衣袖间准确无误地摸出一张二条,扔在棋桌中央。
是下家出千。
“不就是输了一万块钱么?!”
那个姑娘丢了面子立马就跳了起来,气红了脸,嗲言嗲语却尽是刻薄的话:“怎么了?三哥不给你钱花?还是怕输多了三哥不理你了?”
奉颐什么话也没有。
可这边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另外一侧的注意。
是脾气最善良的武邈走过来,问:“各位姐姐怎么了这是?”
武邈人缘好,三言两句便摸清了这端的小小风波。
那女孩儿是高从南带来的人,能被高从南看上的,估计都有点儿脾气,被奉颐这么一挑理,气呼呼地一把推开麻将,故意睨她一眼,说不玩了,扫兴!
高从南没作为,静观其变。
毕竟奉颐作为一个赵怀钧带来的,且出现频率够高的人,有眼力劲儿的,都看得出她在他那儿有些分量。这种时候,不能随意发话。
甘晓苒与武邈觉得这事儿不大,无非不是一个倔,一个精,一张棋牌桌上碰见了,磁场不对付。
小摩擦而已。
所以,那天其实只有赵怀钧一个人,选择了垂眸去看她那张满满倔强无澜的脸蛋。
他知道,她不会认错的。
这姑娘是个犟种。
往好听了说,是把硬骨头。可难听点,就是油盐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