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烛(21)
她又思忖片刻:“我猜,要么她们不认可咱们,认为咱们如今连个正经门派都算不上,不应耗费如此大代价来铸灵器;要么认为共同承担这一秘密不划算,想撇清关系。”
妘不坠缓缓点头:“或者二者皆有。正是因为不认可,所以不划算。师母最忌讳这‘不认可’,脸色才那样难看。”
南宜无奈叹息道:“多半是了。幸好此事只有你我知道,若是传开,免不得阿筝她们几个义愤填膺,闹到那几个门派去,就不好了。”
“这次,是师母猜对了。”
南宜又叹息一声。
往后一段时日如涓涓流水般淌过,流雪楼中徒子除了每日不能外出或进城的时间多了一个时辰以外,似乎与从前并无区别。
妘不坠正养伤,功课便也减少,只偶尔被南岫云唤去,修习那经南岫云南觅心二人百年打磨出的功法“流风回雪”。
说来这还是妘不坠习得的第一门今世功法——倒不曾想竟是以这种方式,亦不曾想一起步就是一门之绝学。
她没忘掉与阿竹的约定,仔细惦记着,等到次月这一日,准时现身在了梨花源。
戌月,秋季之末。山间风已颇有些刺骨,飕颾着奔于万山之中,吹得衣衫猎猎。
阿竹早已等候在此。只一月过去,她已能在妘不坠手下拆去十余招。妘不坠有意使用在流雪楼所学,渐也愈发熟练。
一阵风起,竟吹开一树梨花。妘不坠一怔,方察觉此一局竟已百余招未见输赢。
身侧,光阴飞逝!
山风暖复寒,梨花开又谢。短短半个时辰,周遭光景已轮替过不知多少个四时。
阿竹进步得飞快,妘不坠不得不愈发凝神应之。
一道红绫如游蛇般裹挟凌厉劲风袭去,阿竹轻轻巧巧一避,绕过一棵梨树。红绫扑了空,末段系着的折扇却恍似活物飞扑向她面门,阿竹稍一侧身仰头,折扇几乎擦着她下颌掠过,旋即削落她身后几枝开得正好的梨花,雪瓣簌簌而落。
那纷纷飞花方飘至半空,四下光景却陡然生变。春光逝去,分明该作盛夏葱郁之景,却忽至万木凋零,枯枝横斜。
妘不坠心下微惊,如有感应般登时向那陨生石望去——
那方磐石,裂作百十块,灵气尽失。
梨树折尽,芳草焦枯伏倒,众灵怪已不知所踪。举目望去,俨然一片荒野,恍恍山谷之中,刚遭过灭顶之灾。
分神间,一柄利刃闪着寒光,直指喉前!
第9章 清浊契
◎愿结此契,永烙魂灵◎
阿竹眼中灼灼,眉宇紧锁压低双眸。那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着,刀锋停在离妘不坠咽喉半厘处,寒气逼人。
过招时她向来以树枝充作武器,何时换了真刀?
妘不坠自知本该向后避开,不知为何却僵在原处,心间愧疚之意翻涌,周身俱是一冷。
这是南盈的情绪。
妘不坠已猜得事情始末,心底不觉黯然惋惜。两人僵持着,立在荒寂之中,如两尊石雕。
半晌,阿竹叹息一声,利刃回鞘,退后两步。
“算了。”她怃然启唇,“应该怪我。我哪里来的立场,用刀对着你?”
妘不坠垂眸:“对不起。”
苍白无力的歉意。
“不,不。”阿竹摇摇头,“该道歉的不是你。若无你,我成不了这一身本领……可是你是流雪楼徒子,是那人的徒子,我实在不知道……我心中是怎样想了。”
她颓然四顾,又仰头望天:“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将来若有一天你有事需要我,找到我,我还是会尽我所能,出手相助。除了……你门中之事。”
说完她自又失笑:“流雪楼会越来越好,而你会继承它——也许到那时,流雪楼就已经是流雪门了。你的事,哪里轮得到我帮忙?”
妘不坠默然听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只立在原处,看着阿竹转身,随手拾起一小块陨生石碎片,掂了掂,凌空而起。
“走啦!”阿竹轻声对自己说着,将那块碎石一抛,又嘲讽般自语,“哈,也不知她若得知她毁掉的不仅是小小的障眼阵阵眼,更是天下修士久寻不得的陨生石,表情有多精彩呢。”
妘不坠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之中,鬼使神差走去,俯身将她抛下那块碎石拾起。
上边恰是“梨”字立刀下那一钩,锋利,果决。
这块碎石不久便出现在南岫云面前案上。妘不坠垂手不言,面上看不出是何情绪。
气氛凝滞半晌,南岫云终于叹了口气,道:“不出十日,镇邪铃便可铸成,到时光阴阵撤去,再不必日日小心算着时辰了。”
“真的那么重要么?”
南岫云停了停,却未回答,只顾自继续道:“我已择好地方,要修座山庄。大约此事成后便开始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