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新的杀了么订单(40)
陈凤翠推开门,走进去,走近三婶,才发觉她的面容老得夸张。家门大开睡在堂屋中间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她身上的衣服都是反着穿的,一层层,从正面把手袖套在胳膊上盖着,背部赤裸。脚上穿着一对棉鞋,棉鞋上又盖着被子。被子没有完全盖住右侧小腿,能很清晰地看到她的脚踝处已经腐烂。她的身体和身下的被褥都发出一股腐臭味,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陈凤翠的丈夫即便是完全不能动弹时,也被她打理得很整洁,所以直到死得那一刻,都没有发出过像这样的臭味。这臭味像是死神站在面前,如果真的有死神,应该就是散发着这种气味的,面目难辨的一团黑色物体。
老人的手突然从厚厚的一堆衣物里伸出来,抓住陈凤翠的手腕:“孩子,帮帮忙,把我捂死。”
看着她浑浊的眼睛,两边的眼角堆满分泌物,黄的、褐的,灰濛濛的眼球被盖在其中难以辨认,那眼神让陈凤翠觉得害怕,丈夫临终前在床上的狰狞和挣扎又浮现在眼前,她撇开老人的手连退两步。
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体力已经用尽了,再说不出话来。
陈凤翠撇下她,拿起锄头,慌张地跑离这间屋子。
门口那只疯鸡丝毫没被这一边的动静影响到,它还在原地打转,红着眼睛伸着脖子,跑过来,跑过去。
第27章 苹果地(3)
她换了路线走,不再走云芬婶婶家屋前,而是走她家屋后,绕了一大个圈子,才去往苹果地。苹果树已经挖去三分之一,地里留下四个大坑,陈凤翠一个人拖拽不动倒下的苹果树,借了锯子,把树拆开,一点点儿抱到边上。
崴到脚的地方渐渐痊愈,偶尔还有一点痛觉,不影响她抱树枝。这个时节,天气变暖,别人家的种苗已经全部移栽完了,她的地还没翻土。
老人容易在冬天死,如今天气变暖了,村里还没办丧事,说明那婶婶还活着。陈凤翠故意不让自己想到她,却总是想起。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婶婶死,包括婶婶自己。后辈把她放在堂屋,就是默认她快死了。可是她等待了那么多天,苍蝇已经在她腐去的脚踝上产下蝇卵,又长成苍蝇,一轮过了,她还是没死。
村里人说,等了那么多天还没死,就是老天爷不想收她。
陈凤翠以为,婶婶的后辈会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把婶婶从堂屋挪走。她在又一个三点多的下午鼓足勇气,从婶婶家门前走过,看看究竟。屋里还是没人,大门依旧为婶婶随时可能走掉的灵魂敞开着,婶婶还是躺在堂屋里,躺在那个桌子搭成的台面上。
她依旧能意识到门口有人经过,眼睛也还是看着外面,看着陈凤翠,一直看着,一直看着,人却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陈凤翠反而又希望她说话,她希望她开口说话,说一些除了求死之外的话。陈凤翠左右看看,村里鸦雀无声,她轻轻走进去,走到云芬婶子身旁,看着她极其缓慢地眨眼,嘴唇努动着,嘴角挂着干掉的食物糊糊。
“婶婶,好好活,能活”,陈凤翠说着,自己心里却不相信,她靠近婶婶的耳朵,“能活一天是一天。”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婶婶眼角滚落下来,被脸上的皱纹分成几股,蔓延在脸上消失不见。
“南......瓜......”婶婶艰难地开口。
陈凤翠不解,“什么?”
“你......拿......南.......瓜......去......”
顺着她的眼神,陈凤翠看到了大门背后阴凉处的一个南瓜。
“拿......南......瓜......去,捂......死......我......”
陈凤翠听懂了,婶婶还是在求她动手结束她的生命。她想用南瓜作为酬劳。
鸡在外面打起鸣来。
一阵阵的鸣叫声使得陈凤翠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满脑子都是那只鸡突着脑袋跑来跑去的样子。
云芬婶婶已经直勾勾盯着她,不断地重复哀求,但完全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在徒劳地一张一合。
丈夫的样子又一次重回眼前,四年无微不至被照顾的时光里,他不知道多少次死死瞪着眼睛,看着佝偻着身子收拾他拉在床上的屎尿的陈凤翠,咬牙切齿地咒骂:“你不放我走,看着我受苦,你看着我受苦,你这个冷血的女人,你是魔鬼,魔鬼,魔鬼!”
房子里只有他和陈凤翠,痛苦里也只有他和陈凤翠。
“魔鬼,魔鬼,魔鬼”,声音不断回响。
陈凤翠闭上眼睛,咬着牙伸出手,把婶婶身上盖着的棉絮和棉衣一起往她头上拉,盖住她的口鼻……最后一声鸡鸣停下的时候,婶婶就不再呼吸了。
她那么容易死,比鸡还容易死,这么轻易,就彻底死掉了,毫无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