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马车不停站(164)
江宿给她夹了一块她很讨厌的生食,让她尝尝。
“你一直不想当老师吧?”
江萌皱着眉,把肉撇到旁边去。
教师这个职业包含父母对她的期许。
江萌从前叛逆,对他的憎恶不加修饰,表现在脸上,最终却还是走上他为她规划好的路。
这不算是违抗自我,江萌解释:“我当老师不是因为你,只是因为正好有机会,有选择,而且我那个专业就业不是很好。实习过,企业招聘还重男轻女,我很生气就跑了,反正不进高校也是考公。先这么干着,后面看看是转行政还是教师岗。”
江萌履历光鲜,省内最好的985本硕,拿出去相亲都会被夸一句学霸的水平。
但她不是一路顺风顺水、过关斩将的聪明学生。
她有过低谷,江宿比谁都清楚。
因为她的低谷让他无比失望,甚至让他萌生出放弃她的念头。
不知道如今的江萌有没有成为一个“有出息的女儿”。
不知道他会不会频频回忆起她儿时受到的伤害,从而为她感到痛心。
刚高考完的江萌还是很留情。
也可以说,即便对她的爸爸失望透顶,也还是很想把她辉煌的通知书送到他的面前,用以对抗他从前漫不经心的那股轻视,也想听到他郑重地说一句“我错了”。
她的十二年苦读,分量多重。
握在手
里,薄薄一面,又是多么的举重若轻。
——你看,我还是赢了。
家里给她大操大办,江宿去了宴席,跟她谈话,他们之间最为平和的一次对话,发生在高考庆功的那一天。
因为那是难得一次,江宿不再高高在上对她指点。
他算是诚恳地对江萌表达了歉意。
许多种歉意,对家庭的伤害,对她的疏忽、冷落,他统统讲明,也希望她不要介怀,祝她今后越来越好。
她把道歉当做真正的告别,照单全收。
那张园林里一家三口的合影,在江萌上大学前卖掉废品时又被翻出,她看到他手写的字:“宝贝的第五个生日”,仍然克制不住地偷偷擦泪。
直至那一刻,她才试着释怀,才愿意为她风雨飘摇的青春画上句号。
去接受从此以后,前程似锦。
人在恨一个人的时候,必定伴随着复杂的感情,因为黏连的爱还没有远去。
当真的不在意了,就像风筝脱线,才算了无牵连。
漫长的时间消解了她对父爱的执着。
时间果然是最好的解药。
高考翻篇很久,人生不再用成绩衡量,她也不再需要证书的含金量来换他一句:恭喜你成为优秀的人。
以前舍不得扔的照片,现在是没必要扔了。
坐在这里的晚餐只是晚餐,出了这个门,各走一边,我不再想念,不再追溯痛苦幸福,也不再恨你。
你怎么看我,与我再无瓜葛。
——也不用等走出这个门了,江萌吃这顿饭就吃得心不在焉,筷子都没怎么拿起来,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然后心思飞远,露出甜丝丝的笑。
江宿问她:“和谁聊天呢?”
江萌坦诚回答:“男朋友。”
他有点惊讶:“谈恋爱了?”
“嗯。”
江宿微微沉默,拣紧要的问:“条件怎么样。”
江萌从手机屏幕上抬眼看他,不禁笑出了声。
嘲笑、冷笑、无语的笑。
她说:“一般般吧。”
江宿也听出她笑意里的刺,又改口道:“你喜欢就好。”
吃完这顿饭,分别前,江宿提到了一个人:“你和陈迹舟还有联系吗?听说他在云州。”
江萌默了默,然后点了头。
江宿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但在江萌急着离席的情绪里,收回了要说的话。
回到独自一人的车里,江萌把手机打开。
刚下课就过来吃饭了,这会儿时间还很早,天刚刚黑下来,江萌真的不喜欢吃日料,刚就吃了几口还算能接受的寿司,现在肚子还是空空的,她紧急地给陈迹舟打了个电话,声音特别委屈:“下班了没啊,我快不行了。”
按他汇报的工作进度来看,他应该刚散会,问她:“怎么回事?”
“我跟我爸吃饭,难吃死了,那个鳗鱼,我真的好讨厌吃鱼,你快点来投喂我好不?烛光晚餐烛光晚餐,欠我的别忘了。”
江萌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提醒着他,脸上洋溢着生动的笑。
陈迹舟说:“刚结束,我去哪儿找你?”
江萌:“你来我家吧,我要打扮一下,顺便你也来看看小金呀。”
“行,二十分钟到。”他讲完,又说,“半小时吧,我得买点吃的笼络它一下。”
江萌嘻嘻一笑,声音甜甜地说:“快来快来,想你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