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马车不停站(196)
终于有一次,他去见她,不再是雨天,而是晴朗的日子,陈迹舟背着书包,站在操场看台的一角,年轻旺盛的身影吸引到旁边中年人们的注视,仿佛他应该坐在底下,成为奔流入海、振翅高飞的一份子,而不是站在家长堆里,对庄严的仪式或是行注目礼,或举起手机记录,游离在美好的青春之外。
陈迹舟胡乱地想,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喜欢的男孩?但来都来了,见一面吧。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
见上一面,不算奢侈。
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恩恩怨怨,都不足挂齿。
陈迹舟抱着这样的想法,给她买了一个粉色气球。
他在气球上画了一个最简单的笑脸。
陈迹舟牵着气球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江萌上台。
她排着队,终于轮到自己,雀跃的步子小跑往前,到慈祥的女性院长面前,温柔地弯下腰,让院长替她拨穗。
她笑得阳光自信,在人群中谈天说地。
她身边的新朋友们,他一个也不认识。
她笑得就像——
他们第一天上幼儿园,陈迹舟赖在妈妈身上不肯进去,不以为惧的小女孩背好书包指着他哭丧的脸:“笨蛋,你还害怕上学啊。”
那时候王琦掐着他的脸警告:“好好上学,以后才好跟妹妹一起毕业,不然你成绩不好留级,哥哥就变成弟弟了。”
哥哥立马雄赳赳气昂昂,把书包带一收紧,拉着妹妹的小手,昂首阔步走进了校门。
时至今日,她完完全全地成为了最初的样子。
那些崎岖别扭的黑夜,都成为过去式,耀眼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连关怀、注目,都不再需要了。
陈迹舟看着江萌,第一次感到彻头彻尾的释怀。
高中毕业,他放心不下她,临行前找到她爸爸说长道短,操心得好像他才是那个当爸的。
她大学喝醉,他更是担心,嘴上说着不要再见了,心里又有万千不舍。
毕业仪式散场的那一刻,她提着学校分发的毕业礼盒,满心欢喜地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他总算能够在心里说:笨蛋,我终于陪你走完了这一程。
陈迹舟想,你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你已经是自己的骄傲了。
而我很庆幸,你的伤口愈合,你的世界终日晴朗,你不再为残破的青春驻守。
我终于,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直到这一刻发生,他真正领悟到开心。
看到她笑,陈迹舟也释然地笑了。
她不再仰赖他,他一点也不难过。
溟灭的缘分浇筑起一棵参天大树,陪伴过即是天大幸事。
好像,也没必要再见了。
于是,他最后一次洒脱地松开手,放任气球飘远,随后阔步走出了人群。
“那个气球上画了一个笑脸,有点漏气,所以掉下来了,我觉得是你的作风。”
寂静的车里,彼此回忆。
过了会儿,他打破沉默,戏谑一句:“又被骗了,十块钱呢,还漏气。”
江萌笑出了声。
她觉得缘分这东西很妙,该是她的,总会回到她手里的。
是童年的风筝。
是成人礼的纸飞机。
是毕业时的气球。
一切随缘而起,落到她的掌心。
命中注定,不会更改。
“命中注定,不会更改——还记得你的诗吗?”江萌又脑瓜子飞转想到什么,偏头一笑,凝眸看着陈迹舟。
他飘忽的意识一顿,敛眸,静静看她:“你看到了?”
“嗯,我从苏玉那儿找到的。”
陈迹舟默然片刻,心如死灰道:“好,连她也出卖我。”
162期的《绿洲》终于辗转到她手中,得亏了好学生苏玉,每期作文杂志都不落。
当年,江萌写了一篇作文,被老师刊登在扉页,叫《当我见到七岁的你》。
陈迹舟引用了她上一期的标题。
「七岁的你是什么样子?
轻松的,稚嫩的,拥有爱,拥有撒娇的权利。
我也再次见到了她。
她对我说,请你替我找回我。
常常听说,暗恋就像一场大雨。
但在我的心中,你不是雨,更像是黎明前承托着我的朝露。
你不是让我心脏频率变幻的突兀震荡,而是维持我生命的脉搏。
你不是触不可及的月亮,你是长在我身旁的藤蔓。
我看着你寸寸生长,生生不息。
折了枝节,仍旧顽强。
你从来不是衰竭、晦涩、阴雨、风雪的样子。
你是世界上所有美好事物的组成。
我会为你看到太阳,我会为你蓬勃跳动,我会为你四季常青。
因为你存在,所以我才是我。
你的美好无限拉长,覆盖着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