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134)
“够了!”李业珺疾言厉色打断他,“你是我辛辛苦苦生养长大的,我是你母亲,我们是永远的利益共同体。你只需要记住这一点,不要总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纠缠不清。你以为霍铭虎有多对得起我?他欠我的,我们母子再多都受得起。我一直以来是怎么教育你的,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浅薄短视,罔顾大局,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学不会。”霍赟言语冷淡,饱含某种消极的抵抗,“正如你所言,我永远都达不到你的要求。”
“妈妈对你有要求,是因为对你有期望!你就是太容易得到了,才会这么有恃无恐。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我们手里的东西?你姑姑、你堂弟、还有那个贱种……这几年你已经落于人后,再这么胡闹下去,承担得起后果吗?”
“我现在就在试图承担。”霍赟顿了顿,呼吸克制得很平缓,“在我向他们坦白之前,妈,把字签了吧。我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过你机会了。”
“霍赟!你竟敢拿这种话威胁妈妈!?”李业珺怒不可遏,声音越发怫然尖细,“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我先前一直容忍你的任性,是盼你闹够之后收心,你以为我会任你继续犯蠢犯错下去么!你现在在哪里,马上给我滚回来,我要跟你好好当面谈!”
“再谈,也不会有其他结果。选择由您来做,今日是最后期限。时候不早了,您早些歇息。”
霍赟没有继续争辩,轻声说罢,就直接挂断了通话。
时闻听得惴惴不安。
在合掌寺时,霍赟答应她,会有办法令李业珺妥协。他用自己威胁她。这就是他的办法。
然而此刻,时闻无暇关心这些。
她转过身,直直注视着霍赟。
他面容清俊而苍白,嘴角平平抿着,没有透露半分情绪。即便在盛夏时节,亦如常穿一件长袖衬衫。介于黑与蓝的深色系,衣领线条平整,袖口露出一点点腕表的细节。
靠得近了,会发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萦绕不去的消毒药水气味。
“阿赟。”时闻眼睫突然颤了颤,问他,“你今晚是从哪里过来?不是从你外公家,对吗?”
霍赟握手机的手不甚自然地顿住。
他的面颊一阵紧缩,像是有种内在的重力在将他徐徐往里扯,“为什么这么问?”
时闻不答,伸手要去握他的腕骨。
霍赟起初与她角力,不肯让她碰。
但时闻静静看向他。他的动作终究还是停了下来。他们都知道,只要时闻坚持,霍赟从来都不懂得如何拒绝她。
时闻顺利捉住了那只手,将手机丢开,小心翼翼捋起他的长袖,摘开了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透明蓝宝石的水晶表盘,搭载自动上弦机械机芯,指针昂贵拨动分秒。
亮黑鳞纹鳄鱼皮表带之下,遮掩手腕错综杂乱多道伤疤。新的。旧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余留血痕。
犹如一丛以血肉为养分的丑陋荆棘。
心中那道强烈不安的猜想被证实。
时闻瞳孔震颤,猛地咬住嘴唇,否则必将惊恸出声。
霍赟静静望着她。
“我没事。”他慢慢将衣袖整理好,几近温和地安慰,“真的没事。”
“我没想要死。”他的声音静得发空,微乎其微地落下去,“也没资格死。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我收尾处理。”
他只是有时困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时闻一时失语,紧紧攥住他的腕,心口被惊忧与无措盈满。手微微地抖。不知道是霍赟在抖,还是她自己。
“……他们知道吗。珺姨他们。”
霍赟没有说话。
时闻鼻根酸胀,几乎有落泪的冲动。
“为什么。”她难以自抑地哽咽出声,责备他人,也责备自己,“为什么都没有人发现你生病了。”
明明他瘦得那么明显。
明明知道他不会好过。
明明留意到了他下意识按住腕表的动作。
时闻无可避免地想起孤伶伶死在狱中的时鹤林。为什么不能更早呢,她诘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更早地问他一句。
“没有人有义务那样做。”霍赟很轻地碰了碰她腮颊,动作克制而平和,“我不是小孩子了,闻闻。我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这不是你的问题,毋需放在心上。”
时闻摇了摇头,不让自己继续浸入懊恼的情绪之中。她深吸一口气,如同下了某个决定,正色道:“阿赟,听我说,你不能再留在云城了。我——”
话音未落,忽闻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呼啸着划破厚重雨幕。接连三四辆车利落甩尾截过来,明显训练有素,牢牢堵住迈巴赫前后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