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160)
时闻一言不发,冷眼旁观他慢条斯理地忙碌。
其实有些事,霍决不说不承认,她是完全不可能察觉的。
譬如那个阳奉阴违、并未被完全遵守的生日愿望。譬如那些精挑细选放在她身边的人脉眼线。那双沉如永夜的黑色眼睛,从未真正长久地离开过她。
他明明可以一直瞒着她。装作偶然、意外、命中注定。令她的防备更低,态度更缓和。
然而他还是选择宣诸于口。
仿佛他在学着在她面前坦诚。
仿佛他在遥遥应和多年前那句过期失效的“没有秘密”。
尽管这是延宕的、别有用心的、经过选择的。
门被重新打开一道缝隙。
洁白的闪电落下,携着植物腥气的风潮湿涌入,为无处可去昏暗的光拓开另一条道路。
“好了。别赖在小朋友的玩具房里生气了。”
霍决提着她仅剩的几件家当,姿态强硬地将人搂入怀中,风度翩翩地在她眼尾印下一个吻。
“雨越下越大,是时候回家了。”
第53章
雨中沙洲。
黑色幻影破开濛濛雨雾,跨过斜拉索桥,缓缓驶入安保严密的江心岛。
这是云城底价过亿的顶级老牌富豪区,位置得天独厚,容积率低,隐私性高,住户个个非富即贵。因政府早已明令禁止继续进行土地开发,岛上别墅卖一套少一套,可谓有市无价,后起之秀纵使再有钱都不一定住得起。
时闻坐在后座,一路静望后退的风景,手腕被人若即若离地扣着。
在发动机细微的嗡鸣中,他们经过歌剧院和美术馆,经过郁郁葱葱的灌木迷宫与迷宫中心的温室花房,经过无人打扰的一页湖泊,又经过霍决旧日栖居的洋房别墅。
车没有停下。
时闻似有所觉,侧头看了霍决一眼。
霍决支着下巴,没有回视,右手勾着她的翡翠镯子懒懒把玩。
车最终停在一幢熟悉的白色建筑前。
临江朝南,左起第三幢,庭院门前栽着一棵辟邪的罗汉古松。
时闻旧日的家。
雨水敲打伞面,她有些怔怔地,被拢在怀里步上阶梯。
目光仓促扫过浓绿盎然的花园,层层叠水的泳池,雕塑精致的喷泉。石砌的凉亭对面,是时鹤林特意为女儿修建的玻璃蝴蝶房。
一切都与过去相差无几。
时闻还以为自己今生不会再有机会回来。
建筑主体是偏向新古典主义的浪漫明快。双开门敞开,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光亮透彻,屋舍盈满灯火,早有佣人迎候在内。
霍决揽她进门,对上那双情绪矛盾的眼,忍不住俯身亲了一下,散漫道,“你比我熟,应该不用我带你参观吧。”
时闻没动,也没作声。
霍决与她对视半晌,一只手在她清瘦的龙骨上轻轻描磨,慢而低声地解释:
“当年公开拍卖,中标的是言崐。城北做生物医药,常常绕着湖边晨跑那位。说是正好挨得近,要留给他孙子作婚房,期间装修大改过一次,阳光房拆了,游泳池也填了。我磨了段时间,搭进去一个人工智能项目,去年年末才终于从他手上买回来。又找你们家以前的设计团队,按按照原本的布局重新修复了一遍。软装家具或许有些出入,你哪里不满意,随时吩咐他们再改。”
顿了顿,又补充,“字我已经签过了。等过段时间,事情告一段落,顾秘书会帮你走流程。这里还是由你做主。”
时闻觉得他的手像手腕长出来的鹿角,正温柔而富有攻击性地抵着她的身体,逼迫她面对某种堪称荒谬的可能性。
她审慎地保持沉默,嘴唇紧紧抿着,不肯说话,亦不知该说什么。
霍决全不在意,接过司机手里的东西,屏退无关众人,牵着她轻车熟路往里走。
穿过客厅与藏品间,有一道简约大气的旋转楼梯,顺着楼梯侧边的画廊一直往前走,便是时闻小时候常常窝着晒太阳的东南角起居室。
朱莉被安置在一个靠墙搭建的巨型恒温箱里。
造境融合多层沙面、砾石及树体,嶙峋的模拟地表有助于蛇类蜕皮与躲避。顶部有防烫网,底部有排水槽,甚至有人工日照降雨系统,智能控制环境温度湿度。
黑王蛇不属树栖,但朱莉意外地非常愿意攀高活动。此刻通体漆黑的小蛇蜿蜒绕于衫木之上,安安静静睇人类一眼,就漠不关心地开始新一轮冒险。
这种明显特殊定制的尺寸,加上精心设计的造境,不知提前了多久准备。
时闻若有所思端详着,思考着什么,被人不由分说横腰捞起,揽着继续向前。
与起居室连通的纯白玻璃房,此刻由暴雨替代日光,营造出一片白茫茫的流动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