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45)
“所以,这也是霍赟送你的。”
话是叙述,而非疑问。
时闻不言语,即是默认。
霍决撩起眼皮看她许久,手里捏着一沓未彻底显影的相纸,将宝丽来放了下来。
阳台落地窗被拉开,户外闷浊的空气倏忽涌入,又被清冽的冷气推出去。
他到外面抽烟。
夜色里满是令人惴惴不安的浓郁绿意。
霍决背对着这绿意,沉默地抽了半支烟,吐烟时脖颈仰起,喉结吞咽夜色般滚动些许。
时闻有意避开,进去把洗衣机洗好的衬衫放进烘干机里。回来看到的,便是他叼着烟,面无表情地观察一棵蔫头蔫脑的盆栽。
时闻与他保持距离,远远坐在对角线的沙发。
“白掌不耐晒。”霍决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否蕴含责备的情绪,“你就把它这么丢在外面随随便便地养着?”
时闻说:“上一任租户留下来的,我不会养。”
“现在是白掌的花期,你把它挪进室内散光处,随便浇浇水就能开。”
时闻敷衍地说了声“好”,不知有几分在意,更不知是否会照做。
黏稠漫长的夜里,绿氤似霭,郁风漫无目的地四处摆荡,无边无界得令人烦闷。
霍决挂了脸,再望过去的眼神,无可遏制地透出些许暴戾。
“他送你的,你那么宝贝。我送你的,你有想过要养活吗。”
他居高临下俯视她,似是控诉地冷笑一声:
“时闻,你就是偏心。”
第21章 衬衫
说的分明不是这棵白掌,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从前给过她的,她大多都没有保存下来。或者说,都被有意为之地毁掉了。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不满呢?
时闻静静坐在远处,说:“我和他有婚约,本来就该偏心。”
霍决衔着烟,满目沉沉阴云,“他死了,需要我提醒你几次?”
“无论他在不在。”时闻声音放得很轻,“我和他的事,从来不影响我对你的判断。”
霍决嗤笑,不以为然。
时闻不理,镇定地试图修正错误,“我们能正常相处吗。”
霍决饶有趣味地,“这要看你对‘正常’的定义是什么。”
“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我上次说得不够明白?从你选择回来的那一刻,就不可能。”
“霍决。”时闻垂下眼眸,浓密睫毛投下一片淡淡阴影,显得又冷又疏离。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多年,找不到更合心意的玩具了吗?”
“这句话该我问你。”霍决吐了烟,神情纹丝不动。
“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这么多年,你真是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你喜欢他?他有哪里值得?”
时闻没辩驳,无可无不可“嗯”一声。
这个问题,她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答过了。
“不可能。”霍决语气森冷,“别拿之前那些废话敷衍我。”
“你懂什么是喜欢?”时闻平静反驳,“我就是喜欢他。”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轻描淡写补充一句:“我爱他,不然为什么要跟他订婚?”
霍决脸上风雨欲来,眼神阴鸷,一副见鬼的表情,“……闭嘴。”
明明是他执意要问,没听两句,就又不耐烦地不许人继续往下说。
时闻像是得逞地笑了,又像是讽刺地摇了摇头,“你连这么无关紧要的事都不肯输。”
霍决冷冰冰道:“我只是觉得你根本没理由选他。”
“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时闻波澜不惊,“你拿我当筹码推过去,赌赢了,还觉得不够?你希望我对你感恩戴德?我们之间现在讨论这些,有任何意义吗?”
“这不一样。”霍决下颌绷得很紧,神色冷得像一把锋利的冰刃。
“不要把事情复杂化。当时的情形,我只能那样做,我拿话诓霍赟和李业珺,仅此而已。我根本不可能让你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没什么不一样的。”时闻不为所动,“我无所谓你是真的为我,还是只想要我手里的证据。事实就是就算我不跟阿赟走,也不可能在云城等你回来,我永远有第三个选择。”
“我是要你手里的证据。”霍决定定回望,承认了,并不回避,“也是为你。”
“你要权,要地位,要挡你路的人消失,别拿我当借口。”
“我若不是为你。”霍决眼底有冷火在烧,“早在他带你走的那年,就任由他死在霍铭虎手上了。”
时闻眼神暗了暗,掩饰心下震颤。
她向来分辨不出霍决话里有几分真。
他惯会伪饰骗人的,自己吃过一次亏,不敢再上当,索性一律都不去听,不去在意。
反正真真假假都已过去,说到底他们从来都没有确定过那种关系,没道理拿自己期望中的标准去要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