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的自我修养(203)
此话一出,路远寒顿有所感。
他回头望去,看到屋内漆黑的空气似乎活了过来,正如潮水一般朝着他脚下不断涌动。无数蠕动的丝线从黑影下蜿蜒而出,像群蛇乱舞,但更像某种植物的枝叶根须。
在路远寒的印象中,这些植物平时极为安静,温驯无害地分布在海岸边、沉船内部、屋檐下的每一个角落……作为岛上的土著,它们几乎无处不在,却没有什么强烈的存在感,即使路远寒从旁边走过,也不会留意到蹭上的叶片。
每天每夜,就像有一片透明无色的眼睛藏在背后,注视着他呼吸、点火,闭上眼睛睡觉,悄无声息地爬到路远寒手边。
直到此时,才露出它狰狞恐怖的一面。
路远寒不自觉握紧了刀柄,身体瞬间绷紧,已然有了往后撤退的趋势。
那片阴影行进得缓慢,速度却在一点一点逐渐加快,展现出了凶性,要是被它追上来,就算他竭尽全力,恐怕也逃不出那张蛛丝一般绞杀猎物的大网。
两方似乎僵持在了此刻。
黑网在步步逼近,而路远寒也在不着痕迹地往后退,篝火从一定程度上阻拦了它的攻势,给了他思考退路的机会。
“噼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寂静,路远寒已经退到了篝火旁边,高温烫得他的小腿隐隐作热,里面的木柴即将烧到头,在狂风中猛地摇曳,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就是现在!
杀机骤起,从路远寒背后无声垂下的触手倏然扑向火堆,猛地打在木头边缘,掀飞了那些带着火星的柴禾。
霎时间,红光迸溅,每一片火花就像雨点似的坠在黑影附近,烧得它顿时停了下来。
而此时,路远寒已经腾身跃起,向后拉开了一段距离。他转身就跑,从余光中看到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跟在旁边,犹如猛兽——那是西蒙娜,当之无愧的战士。
“接着!你现在需要这个。”
路远寒的武器箱被她拎在手下,箱盖打开,从中露出一排泛着银光的凶器。
猎魔人颇为体贴地取出重炮,将那极具杀伤性的东西扔到了后辈手中,面上浮现出一点称得上残酷的笑意。
要对付畸变物,除了杀,别无他法。
炮架沉重地落在了肩膀上,路远寒什么都没说,猛然拧转身体,飞快地调整好炮口方向,指节握紧扳机,锁定那片巨大的黑影,将匣中最后一发弹药射了出去。
“轰——”
闪耀的强光在他面前应声炸开,就像彗星拖尾、一道惊人的银色闪电划过天际,飞旋着落在了后方的植物须上,爆破的余威携着烈火掀起一阵又一阵巨浪。
若非它们没有嘴,现在必定是惨叫连天。
黑烟升起,在海风之下缓缓散开,露出一片狼藉的植物尸体。
就现场而言,它们看上去死伤惨重,碎裂的弹壳就像上千把轰然落下的铡刀,扎穿潮水般蔓延的黑线,植物汁液从皮开肉绽的表面下汩汩而出,似一片血色淋漓。
炮火之下,那死一般寂静的表象只维持了短短几秒,紧接着,尸体开始了轻微起伏,向着中央某处攒聚而去。
怦怦、怦怦……那些本应毫无想法的线仿佛有了脉搏,黝黑的汁水流经叶脉,撑满已经干瘪下去的表皮,一条又一条触须彼此盘错勾缠,由松散转为紧密,就像贞子的长发,看上去危险至极,有着让人窒息的威力。
望着那座隆起的黑山,路远寒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他奔跑的速度极快,就像一只全力冲刺的猎豹,路远寒静下心,他的耳膜正在隐隐震颤,甚至能听到气流呼啸而过的声响,换作一般畸变物,早就该被他甩开至少数百米的距离。
纵然如此,赫菲的声音仍然在他身边响起。
那人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亡灵,双手环住路远寒的脖颈,攀附在他背后轻柔地吹气:“像这样少有的畸变物,我在海上驰骋多年,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一次。”
“西奥多,你继承了我的笔记,就应该负责把它记录下来。”
“想想看,那些被你无情屠杀的船员,他们还很年轻,每一个都意气风发,向往着美好生活,但你是怎么做的?枪毙、活埋……甚至是用手剥下温热的人皮,将康斯坦丁号的惨剧作为你炫耀的战利品之一。”
“西奥多。”
赫菲呼唤着他的名字,笑了起来:“你这个活该下地狱的魔鬼,有想到自己也会被追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恐惧中饱受折磨吗?”
——不,那是2号做的。
路远寒内心如此想道。然而赫菲并没有死,伏在他背上的不过是一个精神病人下意识的幻觉,解释再多也没有用,因此他闭上了嘴,极为专注地向着远方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