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夜车+番外(14)
何亮很喜欢在他自己没活的时候找向遥闲聊,今天盯着她屏幕正在写的代码纠错,明天讲述自己大学就做了如何从头牛逼到尾的独立游戏demo,后天回忆在怎样顶级的程序大赛和知名制作人交流,并且有多少大拿的联系方式一起吃过饭喝过酒,自己忙了就让向遥别耽误他时间。
那些荣耀事迹向遥真听得耳朵起茧,明示暗示这位“光辉历史哥”都丝毫看不懂脸色,她只好又带了一对耳塞到公司。
反正也没人跟她对接工作。
在她还没觉察的时候,透明人的身份就在持续加深,反应过来已经定性,即便她直接负责的板块,反馈也只会传达给何亮,再由何亮通知她。
这种微妙的工作环境让她有种陷进棉花的无力。
不愿意搭理何亮,她的同桌就只剩下那扇蓝色的窗户。
实验中学的广播穿透力很强,向遥工作太投入时会被下课铃唤醒,很爱惜自己地去短暂休息换换脑子,一周下来竟然也形成一种对她而言相对健康的规律。
每天四五点钟南榕就会日落。
天将黑时,广播台会在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后播音乐,隔着马路传到创意园区向遥的工位。她偏头往外看,总能看到三两成群的校服男女,去校外觅食或者在操场散步,隔着蓝色的毛玻璃也能感受到青春活泼的气息。
隔着一条马路,与自己在两个世界。
这种时候向遥偶尔会想起小区里遇到的男高生。
那个瘦削漠然的小孩跟这股年轻朝气的气息是全然违和的。
再碰到他还是夜晚。
那天下班已经十点多,向遥进单元楼习惯性跺了两次脚,感应灯没亮,一片漆黑里,楼梯后的公用储藏室倒是隐约有光亮。
向遥迟疑一瞬,走了过去。
天气骤然冷了,有人钉了个厚重的帘子挡风,向遥掀开帘子,被过白的光刺得闭了闭眼。
储藏室可没有供暖,杂物随意堆在角落,白织灯泡里厚厚一层灰,冷白的灯光投下阴影,室内看起来比大马路还冻人。
楼上的小孩就坐在麻将桌前,手肘底下还压着几本厚厚的教材,戴着耳机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看起来很专注。
他感觉到身后的动静,摘了一只耳机扭头,微愣。
两人目光相对,还没说话,帘子从向遥手里滑走,打了她一下。
向遥:“……啊。”
高中生下意识站起来:“你……”
“没事没事,”向遥揉了揉被砸到的脸颊,“我看到有光,就进来看看。这个点了,怎么不回家啊?”
他摇摇头不回答,站起来很快收拾好东西,掀起帘子等着向遥,平静道:“走吧。”
“打扰你了?”向遥有点不好意思了,“你继续。”
“没,”他摇头,“本来就要上去了。”
向遥不再说什么,跟他一起钻出储藏室上楼,这回瞥见他怀里抱着的是卷了边的厚本子,旧旧的像是用了很久。
“在这里学习吗?”她想问缘由的话到了嘴边,想起他们并不熟悉,改口道,“南榕晚上还挺冷的,后头不是还得下雪吗?注意保暖,别感冒了。”
“嗯。”他跟在向遥身后,小声说了谢谢。
后来她每晚经过都会下意识瞥一眼储藏室。
大概是高中有晚自习的缘故,向遥下班早的时候反而见不到他,可但凡晚一点儿,那盏冷白的灯就总是亮着。
高中生起床很早的,她想,有个人比自己还刻苦。
宵夜是打工人的安慰剂,尤其是在愈渐干冷的冬天。向遥习惯在下班路上吃点什么,算是她对自己的犒劳。
可南榕是座随人一起衰老的城市,没有太多年轻人去搭建这里的夜生活,七八点街头店铺就都拉了闸门。
这几天显然比前段时间冷了,连路边摊都收了许多。
今天她只在街头瞧见一家孤零零的炒面摊,付钱的时候储藏室的冷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让老板多炒了一份。
提溜进去的时候,高中生果然在。
他垂着眼睛很专注,不写字的那只手缩在袖子里,托着下巴。
储藏室没有门,向遥下意识敲了敲墙壁,手闷痛,于是咳嗽两声吸引他注意。
把炒面往他面前一搁,向遥顺势拖了椅子坐他身边,无意间一瞥,没来得及合上的旧本子里写满了潦草的文字和音符,教材的侧封隐约能看到“基础乐理”几个字。
男生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进来,盯着炒面看了半天,懵懵地抬头看向遥。
“愣着干嘛,”向遥自顾自拆筷子,笑他,“吃啊,冬天吃饭得争分夺秒。”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不用。”
受惊的表情打破了他面上的冷淡,倒显出一点可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