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番外(218)
第93章 ☆、番外青麦日记1:我的哥哥
读完内地班的第一个学期,我回家过寒假。
米玛阿佳已经去世,老藏房也拆掉了。我们家没有再建新藏房,搬进了政府帮扶建的新楼房。
家里只有哥哥一个人。
他伤好得很慢,饭馆的工作不常去,就在家给我做饭。
但饭馆的小阿姨很好,经常送大补的汤和饭菜来。琼布阿哥也常来,不过是蹭饭。还有卓嘎阿佳,旺姆阿姐,三天两头的,家里总有人来,好像很热闹。
我觉得他们其实另有目的。
他们都很害怕哥哥会出事。
哥哥出什么事?他会死吗?但他的伤在转好呀,我不明白。
那时候,我和他真的是很生的陌生人。
冬季的高原时光好漫长。
我常看到哥哥坐在桌前,桌上是一本摊开很厚的学术书。
我之所以知道那是本学术书,是因为偷溜进过他房间。我实在好奇,他为什么会翻一遍又一遍。
他经常一页一页翻阅那本书,大部分时候没有表情,极少情况会露出笑意。
只有一次,我半夜听见他房里打翻东西的声音,我在被窝里偷玩手机,吓了一大跳,怕被发现所以偷偷去看。
东西好像是他摔的,地上很乱,伤口绷带也渗着血迹,桌上还是那本书。他赤脚站在冰冷的台灯光里,垂着脑袋,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笔,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我发现,哥哥在哭。
他哭的很安静,眼泪坠在书页上,如果不是清晰的啪嗒声,我可能压根没有察觉。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悲伤。
哥哥在我的记忆中,总是无坚不摧的。小时候,阿爸带我去拉萨玩,哥哥特地向寺里请了假,带我去罗布林卡看藏戏。
对于小小的我来说,他很高大,也很爱笑,高原蓝天下明朗的红色喇嘛藏袍,是我留存对他的印象。
再后来见他,已经是很多年后了。老藏房里,我躲在米玛阿佳的身后,看见他带着一身风雪回到倾雍小镇。那时我爸爸已经去世,我不是小孩子了,但他和寺里那些神佛一样熟悉又陌生,像只能仰望神佛突然出现在面前,普通凡人除了害怕无措地顶礼膜拜,无法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人。
这种无形的隔阂,使我们始终没有熟悉起来。
这也让他很痛苦吧,我觉得他在倾雍格格不入。所有人都无法走近他,主观的,客观的,刻意的,无意的。
他身上有很多狰狞的伤疤,米玛阿佳总在哄睡我后,点着灯一点点帮他上药。我不太敢和他对视,还好那个冬天他头发长长了,刘海总会挡住他的视线。他知道我害怕,也很少和我说话。
半年多后,我听说他要回拉萨,米玛阿佳很担心,害怕他会回缅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不走了,在镇上待了下来。
我在西贡上住宿学校,有次初夏周末我回家,在顺风车上看见了他,他和一个年轻的汉族姐姐在路边。
姐姐蹲在马路牙子边舔冰棍。我知道那款冰棍真的很酸,漂亮包装骗了很多人,她呲牙咧嘴的,可能是不想浪费,还在很努力的嗦冰棍化的糖水。
她每舔一口,脸就皱巴一次。
哥哥靠在路灯下,很悠闲地看她吃冰棍。
不知道哥哥说了什么,姐姐气得拿头撞他。(是的,用头,我也第一次见。)
哥哥笑着没躲开,托住她脑袋还拍了两下。
我不知道姐姐是谁,但我听说过他店里有个年纪相仿的同事。这应该是哥哥的上班时间,他陪那女生翘班,溜出来吃冰棍吗?
真不像他。
我在镇上百货铺买完文具出来,又看见了他们。
他们并肩往店子走,那个姐姐一直在说话,眉飞色舞的。哥哥插着兜,安静地注视她,全程没看到他说一句。
那天,我忽然意识到哥哥哪里不一样了。
哥哥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姐姐看他的眼神,就是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可以表扬也可以斥骂的人。
哥哥原来可以被靠近,可以喜怒哀乐,他不是庙里的大佛,他好像鲜活起来了。
我只见过那姐姐一次,她问我学习状况和生活爱好。
我说我不喜欢太冷,她说那就不去东北读了。我说我喜欢吃米大过吃面,她说那去平原,别去西北。
最后,她很仔细地帮我挑了一所内地的学校,在江苏。
她说,你可以看到海啦!真正的大海,和高原的海子不一样。
但她也有担心,说那里学起来会很辛苦很吃力,后来还托哥哥给过我一些学习资料。
我叫她,阿茗姐姐。
阿茗姐姐说的没错,内地的学校真的很辛苦。同学们都好厉害,我每天晚上在宿舍的床上都睡不着,焦虑第二天要默写的文言文,要抽查的化学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