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州守火人(107)
陈三爷也看到了她们,他拿着竹篾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心酸,或许,也有一丝微弱的欣慰?
杜涛的心被重重地撞击着。他默默掏出手机,点开何欢的微信头像,手指飞快地输入:
“何欢,你们服装设计系,或者美院的产品设计、工艺美术专业,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开设一门传统灯具设计与创新课程?或者,需不需要一位能把竹编技艺与现代设计完美融合的…‘编外’导师?”
信息发送。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老宅,落在陈三爷苍老而专注的侧脸上,落在那三个在阴影中啜泣又渴望的妇女身上,最后落在手中那盏在穿堂风里微微转动、光影流转的莲花灯骨架上。
那盏灯,仿佛承载着所有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期待,在穿堂而过的风中,轻轻摇曳,努力地散发着属于古老匠心的、最后的微光。
作者的话
蜀北布衣
作者
07-22
作者的曾祖父也是一位老篾匠,小时候经常跟祖祖(地方称呼)选竹、砍竹、泡竹,看他用篾刀划竹、打丝,家里的簸箕、背篼、筛子、席子等都出自于他老人家的手。这章关于陈三爷的些许描写,让作者心中的那缕温暖、回忆萦绕心头。
第32章 狂澜奔涌,铁幕之下(上篇:产业狂潮完)
当杜涛在射箭乡的晨雾中触摸雷击桃木的焦痕,在麻柳镇的染缸旁细嗅“三年蓝”的幽香时,苍州市的心脏地带,一股以“发展”为名、裹挟着资本与政绩的钢铁洪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向前。非遗之城的蓝图不再停留于纸面,正被迅速浇筑成钢筋水泥的骨架,覆盖上炫目的电子屏幕,其核心引擎,便是被权力强行“扶正”的产业化模式。
一、盛宴与獠牙:福生工坊的“辉煌”与庆功宴的狂欢
福生工艺麻柳刺绣分厂,那座曾被杜涛评估小组勒令“删除冠名”、一度陷入沉寂的厂房,如今已成为“非遗之城”最耀眼的“样板间”。在吴秘书、骆峰等人手腕通天的斡旋下,它不仅满血复活,更被赋予了“非遗时尚工坊战略合作伙伴”的金字招牌。厂房内,崭新的机绣流水线昼夜不息地咆哮,冰冷的机械臂精准地挥舞,将化纤布料与廉价彩线组合成海量的“传统纹样时尚演绎”产品。这些色彩刺目、线条僵硬的机绣品,如同工业洪流般涌入景区商店、电商平台和低端礼品市场,凭借低廉的价格攻城略地。郑福生办公室墙上悬挂的销售曲线图,那近乎垂直的上升红线,以及利润报表上令人咋舌的数字,成了马文彬、赵广明等人向上汇报时最闪亮的勋章,也是堵住悠悠众口最有力的武器。
此刻,“渔樵山庄”最隐秘奢华的“揽月厅”内,正上演着一场胜利者的狂欢。水晶吊灯折射着迷离浮华的光晕,映照着围坐在巨大圆桌旁的一张张志得意满的面孔。空气里弥漫着顶级茅台醇厚的酱香、雪茄的浓烈烟雾以及一种近乎膨胀的得意。
“来来来!诸位!”金鼎地产董事长骆峰红光满面,声如洪钟地站起身,举起了手中剔透的水晶杯,“这第一杯,必须敬我们的定海神针——吴秘书!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若非您力挽狂澜,拨乱反正,拔掉了那颗碍事的钉子(他故意拖长了‘钉子’二字),扫清了障碍,咱们这‘非遗之城’的宏图伟业,岂能如此高歌猛进?干!”
“干杯!”
“敬吴秘书!”
众人齐声附和,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昂贵的酒杯碰撞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郑福生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嗓门洪亮得几乎盖过音乐:“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那姓杜的毛头小子,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山旮旯里抱着块烂木头掉眼泪呢!还是吴秘书、骆总高明!咱们的路子才是金光大道!市场要啥?要便宜!要好看!要量足!咱福生工坊,一天能出几万件!他那些老掉牙的手工玩意儿?哼!”他嗤笑一声,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得意,“绣一朵花要几天?卖得出去吗?卖给谁?进博物馆都得排队!看看咱现在这生意,火爆得挡都挡不住!这才叫非遗创新!这才叫活水养鱼!”
马文彬慢条斯理地用银勺舀起一盅晶莹剔透的官燕,动作优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他咽下燕窝,用餐巾轻轻沾了沾嘴角,才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拖腔的“语重心长”口吻说道:“福生啊,话也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嘛,有理想、有热情,总是好的。杜涛同志呢,出发点也是想保护传统文化,这份心值得肯定。”他话锋一转,如同冰冷的刀锋,“但是啊,光有热情不够,更要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尊重市场规律和发展大局。守着几块老布、几根绣花针,就想螳臂当车,阻碍时代前进的车轮?终究是太幼稚,太不识时务了。这次停职反省,对他个人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是一次深刻的教训和成长的机会嘛。”他巧妙地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仿佛自己只是个客观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