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警戒线+番外(136)
街头还有点热。电车轧过道口的声音咣当咣当地响,天上的云低得像要落下来。
季绫提着箱子站在站前街口,仰头看着路牌。木质招牌上写着片假名,她不认得,只觉得像是汉字拆开的偏旁部首。
“我们该往哪儿?”
周柏梧背着行李,低头翻手里的地图。“往那边,过了这个路口左拐,西大久保方向。”
“走吧。”她头也不回,提着箱子先迈了出去。
东京的街道干净,地面是新修的青灰石板。行人来去匆匆,多是穿着学生制服的青年,身边小饭铺飘出饭团和酱油的味道。
季绫变得话多起来——
“你看那个女学生的裙子好漂亮,她们学堂里都兴穿这种么?”
“那边有卖蒲烧鳗的铺子,要不要去试试?”
“哎,那个门口挂着布帘的,是不是澡堂?”
她兴致极高,眼睛东看西看,一路都在讲。
周柏梧没接她所有的话,只点头:“先找到房子。”
“好好好,先找房子。”她笑,“先去你说的那一带。”
到了地方,果然是华人留学生扎堆的街区。街角那栋洋楼只剩顶楼一间,房东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说话夹着重重的东京腔。
“楼道好黑,当心点。”她边说边自己爬上去了。
钥匙很旧,是黄铜的,插进门锁时“哒哒”一响,门开了。
屋内分两间,一大一小。前间是起居室,铺了浅灰色榻榻米,西式结构,屋顶是裸露木梁,天花板高了一点,通风还算好;后间是寝室,靠内,纸拉门,一盏灯吊在正中,角落堆着被褥和一只木柜,是前一任房客留下的。
窗是木框玻璃的,推开后能看到对面巷口的烟囱和洗衣铺,还有左边街角的小面包屋。
水龙头在走廊尽头,供整栋楼共用,冲洗不便。屋后有个小型澡堂,他们打算轮流去洗。厕所是蹲式,公用,需出门拐到后巷。
屋内略带霉味,是雨季前常有的潮气。
两人行李不多,只有两只皮箱,一口是衣服,一口是书和生活用品。
季绫站在三楼狭窄的阳台推开窗,看见斜对面挂着洗着的白衬衫、街下有卖文具的摊子,还有隔壁小巷贴着“明治牛乳”的广告牌。
她一手撑着窗框,身子探向窗外,眼睛发亮。
“就这里吧。”她语气斩钉截铁,“我喜欢。”
“不想再看两家?”
“懒得看了。这不挺好?房子都大同小异,重要的是我们要过的日子。”季绫把围巾往沙发上一扔,转了一圈,“我去买点窗帘,买块地毯,再摆点花瓶——你说是不是挺像样?”
周柏梧把行李安置好,看了她一眼:“绫儿,你是不是太兴奋了?”
“兴奋不好吗?”她挑眉,“我今天就是想开心点。”
她坐到木地板上,鞋子也不脱,往后一倒,盯着屋顶上那盏裸着灯泡的电灯,头发披散下来。
周柏梧要拉她起来,却被她拽到地板上躺下。
季绫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胳膊,“柏梧,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他索性也不顾地板是否擦洗赶紧,与她并排躺下,“是啊,我们的家。”
他们花了一下午时间打扫。
周柏梧把窗户拆下来擦洗,又把榻榻米用干布一寸寸擦干;季绫站在椅子上抹灯罩,手指被玻璃划了一道,往嘴里含了含,又继续手上的擦拭。
“还有点霉味。”她说。
“明天买碳包,顺便看有没有熏香。”周柏梧答。
两人一边打扫,一边往柜子里放衣服。柜子有一大半空着,她特意留了一排挂他的白衬衫。
周柏梧铺床时很讲究,拉开铺盖,
震两下,叠成方角,再放一只折好的毛巾。
东京比漢昌湿冷,他们装好简易电炉,点上一盏热水壶。火苗跳得慢,暖融融的,叫人看了心里很踏实。
厨房只是一口炉、一张案板,一口小水缸。
他取出顺路买的小包盐、酱油、一小袋米,两人轮着收拾。
晚饭没做,去巷口吃了碗热汤面。季绫多看了那家铺子两眼,说改天去问能不能买些小菜回来腌。
饭后回到屋里,她洗完澡,头发未干,穿着睡裙坐在窗边,捧着一本旅日学生的生活手册,一页一页翻着看。
周柏梧把茶杯放在她旁边,“这是煎茶,刚泡的。”
她接过,笑了笑,“倒真有点过日子的模样了!可我总觉得像是小孩扮家家酒。”
周柏梧也笑道,“扮着扮着就成真了。”
夜晚冷下来。窗没关严,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灯罩轻轻晃着,一道斜光打在墙上。
榻榻米上的被褥抖得不成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