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警戒线+番外(2)
“是她?”为首的军官抬了抬下巴。
“是。”伍应钦沉声应道,“压价的是她,私下运银到漢昌的也是她。”
军官沉吟片刻,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哦?原来你是身不由己?”
伍应钦连连点头。
军官看向季绫,嘴角一扬,“这个故事倒不错,想必总理会喜欢。”
伍应钦也笑了。
下一刻。
“砰——”
枪声炸响,在宁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军官拍了拍伍应钦的肩,“做的不错。总理知道你是个仁商,不过是叫女人迷了眼……”
身后。
血顺着季绫的额角流下,落在她手指紧握的手提箱上。
箱子里,是她为他准备的逃生路线图、现金和亲手写的递交云南督军的通行信。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季绫的意识在枪响之后,彻底断裂,身子一寸寸沉进了黑暗。
可越沉,身子就越暖。
那黑暗温暖如羊水,完全地包裹住她。
像小时候的热汤水。或者襁褓里的软被。
在这无边际的黑暗里,忽然有人唤她。
“绫儿……”
声音春风般轻柔,又有些遥远。
“绫儿……别怕,来这边。”
是个男人的声音。
很熟悉,低沉而安稳。
“这孩子,又爬到树上去了。快抱回来,仔细摔着!”
另一个声音,是个女人,柔声地责备着。
她依旧头痛。
仿佛是盘古开天劈地以前,一切都是无名的,没有边界。
她在黑暗里沉浮,意识像一根未断的游丝。
在这片温热的,似梦非梦的虚空里,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爷爷,季老帅,明面上对北京政府恭顺,私下却牢牢握着西南兵权。这在政界军中,虽不点破,却人人心知肚明。
而伍应钦,那个温文尔雅、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替她解围的丈夫,当初娶她,不就是为了借老帅的势吗?
可现在,他竟要去北京。那个她祖父始终提防、她自幼听大人轻声议论、从未真正信任过的地方。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与北京那边的人勾搭上的?
季绫努力回想,却发现自己根本未曾察觉,连蛛丝马迹都想不起来。
不是因为他藏得太好,而是因为她从未认真去看。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商人,聪明、世故,但还未至于险恶。她以为他最多会弃她、骗她,却未曾想过他会动手杀她。
但现在季绫明白了。
他向北京示好,绝不是这几日才开始的事。
自己这条命,是他早就准备好要献出去的——只等一个能将他彻底摘干净的时机。
他藏得太深了。
深到在杀她前一刻,还若无其事地坐在她面前。
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她脊背升起,蔓延至四肢。
不是枪口的冷,不是地板的凉,而是她心里生出的、对这个世界最本质的理解:
笑脸和刀子,从来都不是敌人之间才用的。
有时候,最锋利的刀,就藏在她叫了三年的“夫君”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季绫耳边传来渺茫、清亮的女孩子的声音:
——“死丫头,不是叫你服侍小姐先洗澡么?”
——“米儿姐姐轻点!我不过是见小姐还睡着,不忍心叫醒。”
米儿……
季绫忽而心悸。
在记忆里蒙了一层厚厚灰尘的名字,被一阵风吹得现出来,三年前在都督府的生活渐渐复苏。
她身子还僵着,四肢麻木,意识却一点点地往回拢。
终于,她睁开了眼。
一如三年前。
季绫支撑着身子坐起来,胳膊酸软无力,仿佛不是自己的。
依旧是米儿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你浑身上下只有这张嘴厉害。”
粟儿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姐姐好,舍不得下狠手打我。”
季绫挣扎着起身,去找鞋子,只觉得天旋地转。
“吱呀——”一声。
门开了,她“咚”地倒在地板上。
“呀,小姐怎么在地上睡。”粟儿嘴上还在开玩笑,人已经连连跑上前,扶起她,“睡了个午觉,睡糊涂了?”
温热的手握住季绫的胳膊,一双热切的眼看着她。
季绫抬手,颤颤地抚上她的脸。
真实的,温暖的肉,带着新洗净衣服的香气,还有微微的汗味。
不是梦。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眼圈猛地一热。
米儿端着白雾腾腾的珐琅彩脸盆进来了,盆上还搭着一条白毛巾。
“小姐这是做噩梦了?”
她连连上前,把脸盆搁在黄铜架子上,也不怕烫,就卷起袖管儿,把毛巾浸入水中。
季绫试探着将头靠在粟儿肩头,抓着她的领子,指尖触到少女温热的面颊,还觉得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