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警戒线+番外(201)
他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也不挣了。
她用银勺小心舀了一口温热的粥,轻轻吹了吹,“张嘴。”
“你不是最烦照顾人么。”
“有人叫我等了这么久,也算不得人。”季绫一勺一勺慢慢喂,“你下次要是再这样躺着,我不来了。”
“有你这一次,值了。”季少钧握紧了她的手。
有些情话,说出口便不用再重复,因为他们活下去的每一日,都会是它的注脚。
临近出院,漢昌降下了第一场小雪。
病房里,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季少钧轻轻靠在她的身边,“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走,漢昌已成了我的伤心之地。”季绫叹息一声,“去哪儿都行,有个落脚之处就行。”
“好,”季少钧应了一声,却说,“只是我有一桩心愿未了。”
“你说罢。”
“造枪。这一批造完送走,我才好安心离开。”
季绫想了一想,道,“上回说的事,我考虑过了。可你们要的量太大了。我后来算过,若只为地方用枪,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你们是想出口?”
季少钧眼神一变,没有立即回应。
“我不是不想帮你。”季绫说,“如今时局乱了,厂子原本的主业是钢轨,战事一起,路修不成,也倒是该转型。可我要知道,这些枪……将来会落到谁手里。若有一日,从江南打到江北,从闽地打到汉昌,子弹打在自家人身上,我也要认账。”
这话一出,他看她的眼神竟有几分欣慰。
他
知道,他的绫儿从来不是只会哭鼻子撒娇的大小姐。
他沉声道,“不是出口。你说得没错,这些枪确实不是留在本地的。绫儿,我不骗你。此次造枪,是宋留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
季绫一怔,抿唇未语。
季少钧续道:“蒋叛变了,党内分裂,她摆明立场要支援共党。欧陆大战之后,各国军备紧张,生怕革命外蔓,巴不得中国各省乱得久一点、分得彻底一点。蒋现在傍上了外国人,刚得了一大笔钱。若他成了事,不光是南京、上海,整个中国都会变成他们借蒋这个人来操控的鱼肉。而我们现在造的这批枪,都要赶在他们的银元抵达之前送到山里去。”
季绫缓缓松开扣紧的指节,整个人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一寸寸咀嚼他话中的分量。
良久,她轻声问:“你是共党?”
季少钧摇头:“我不入党,但做人有做人的责任。”
季绫一口应下,“我做,但我需要你给我把路铺好。”
他笑了一声,“好,你把想到的顾虑都告诉我。”
季绫道,“半年前冶铁厂的收益下滑,我们换成了含硫、磷量更高的焦炭,造钢轨还好,但枪管钢要高硬度、高强度。如果你找不到高品质焦炭,我再想法子。”
季少钧想了一想,道,“滇东。绕过西线的铁路不走军方仓库,直接从旧矿转手。我去找卢振秋,他跟我旧年有几笔账还未结清。”
季绫又问,“运输线走谁的道。”
季少钧握住她的手,在手心写下一个名字:“陈广川。他手下那条车队在码头没人敢拦,路费贵是贵,但认死规矩。走他那一条。”
“行。”季绫点头,“工厂原生产线部分拆解,名义为‘通用铸件二期试产’,明面向外不提军械,内部以件号记数。所有成品归仓库,不经市面流转,出货统一交至你的人手。”
两人谈了半晌。
最后,季绫报出了预计的第一批枪支数量,“这些,够不够你用?”
“够了。”季少钧靠近些,压低声音道:“现在,我要你做另一件事。想办法把冶铁厂从周家人手里,接到我的名下。完完全全。股份、管理权、账目、仓库、旧合同,全都要在我的手上落章。”
如今南京盯漢昌盯得紧,此时私造军械,八成是没有活路的。
他说出来的那一刻,季绫就意识到了——他没想活着。
原来在他心里,除了她,还有难以割舍的。可这一回,季绫不是想责怪他,而是想和他站在一起,想真的做点什么。
这样一想,季绫摇头道,”不行。我欠的债自己担,投的钱我护,出事我自己负责。这一回,我不要你挡在我前面。”
季少钧摸了摸她的头发,笑了,“好。但我依旧会站在你这一边。想好怎么做了吗?”
季绫道,“我要炸药,越多越好。”
“你不会舍不得?”
“先前没答应你造枪,还有个由头:原本的生产设备不是造枪用的,若是接了大规模订单,势必要大换血。那时候我舍不得,一直这样拖下去,谁知时至今日,每况日下,倒不如趁早刮骨疗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