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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漫过警戒线+番外(221)

作者:Catoblepas 阅读记录

“她这症是郁结压久了。”彭医生望闻问切之后摇头,“不单是孩子的事,是受惊太多,心气散了。”

“可治吗?”季绫问得直接。

“可治。”他把方子写下,“每日针灸,开些安神丸。再别让她听人哭,不见血气,不喧不哄。慢慢来。”

她郑重接过,日日带周青榆去,一回生二回熟,诊所的茶水间总有一个穿青布衣的本地女孩帮着照料,嘴碎得可爱:

“你家小姐样子真斯文,唔似个疯人。”

“她以前是读书人?”那女孩一边烫药碗,一边好奇问,“咁靓,肯定以前识写诗啦。”

季绫笑道:“是,先前整个北京的学生都知道她的文章。”

“哦咁叻。”

日子就这么一晃一晃地过去了。

鬼宅的阴湿味渐渐被饭菜味取代,旧屋顶的鸽子归了巢,楼梯吱呀响得不再瘆人,反而添了人气。

路过的人再看这屋子,已不觉冷清,甚至有小孩子拽着母亲指着说:“妈咪,新娘住呢度。”

“新娘?”母亲一笑,“鬼咩?边个讲——”

“嗰个靓女日日拎鸡蛋,咪新娘咯。”

母女二人正说着,就碰上季绫买豆腐回来。

隔壁阿添伯正坐在门口削甘蔗,抬眼笑了笑:“今朝起晚咩?今日无落雨,好晒被。”

她回他一笑:“晒咗,放楼顶啦。”

回了房,炭火盆上热水刚好沸腾,米儿拎壶去灌暖壶,季少钧在顶楼修补破窗,屋里一时静了。

季绫坐在小桌前,摊开纸笔,把钱袋里的现银一枚枚摆开,又将银行票据一一展平——她手里一共还有三百二十六元现银,另有两张汇票,总计加起来约四百五十元左右。

以现在的市价,煤炭六十斤约需五毛钱,租金八元一月,米一斗两角五分,肉五六毛一斤,油盐柴米样样要算。再加上周青榆每日吃药、针灸、洗衣火水,一日三顿不吃好也不能亏着,紧紧巴巴过下去,撑不了三个月。

靠节省是不够的——要挣钱。

她拿笔轻点账面,脑中回想起这几日下街买菜的所见。

沿街商铺不少,但大多靠近路口、码头的位置,租金高不说,店主多是本地人,关系盘根错节,初来乍到不可能挤进去。

而她们住的这条斜坡街,位置偏些,却是往山上教会学校和医院的必经路,平日里走动的多是中下阶层本地人,女工、佣人、苦力家属和洋行下人。

她发现,街上两家茶餐馆倒是热闹,糖水摊也有来往,但日用小件、香皂、灯油、火柴、纸笔这类东西——却都得走到更远的街市去买,老人小孩常为一小包盐或一只煤油灯芯折腾半天。

她前日去茶铺买米线,门口一位婆婆拎着糖罐问人:“边个有卖沙糖啊?我阿仔咳得利害,要熬汤水。”

店里伙计指她往下街跑。

当时她站在门边,心里便动了这个心思。

这片地方缺的不是酒楼、也不是大铺,是细细碎碎、不起眼却不能断的家常东西。

她们住的宅子正好是一楼临街,门前有石阶,开口敞亮,且隔壁又是卖花生油的铺子,人来人往,正好能做点小买卖。

若是收拾出前头两间房,刷白墙面,立木架、上柜台,能卖香皂、女红用线、包裹纸、油纸伞、粗盐细糖……再添些缝纫小物、香火纸烛、灯芯小碟,便可成一间“什货铺”。

她一边想着,一边提笔在账簿后页上写下一行字:

“日进不需多,能撑一家四口,足矣。”

三日后,太平山下那条街尾悄然多出一家新铺。

铺子不大,只占临街一段半墙宽,黑漆门板新刷过,早晚擦得锃亮,连门轴都不吱声。窗玻璃原是从英洋行拆下的老货,厚却清,白日里能看见货架上码得齐整。

招牌是本地木匠刻的,漆金的老字体,横着挂在门眉下,三个字——“文和行”。

旁人笑说起名太文,没个“发”、“兴”字,不好沾彩头。

季绫听了只笑,回一句:“能和就行,何必发。”

铺子卖的是日常百货——没一样贵重,但都是这条街上最不能断的:

绷带、肥皂、洋茄膏、火柴、煤油、女红用针线盒、布包扣、旧绣线、二手镜子。

还有从旧租界带来的洋货余料:锡盒茶、洋装扣、烟卷纸。

门口挂着一块掌心大的铜牌,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

“人间烟火处,最是安身时。”

米儿站在铺里头搁货,回头看她:

“绫儿,这句是诗?”

“不是,”季绫把最后一筐杂货整进柜台,弯腰打火炉,头也不抬,“是咱们的日子。”

两人正说着,“文和行”的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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