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警戒线+番外(35)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茶杯,低低开口:“你们用惯了抽水马桶,永远不知道寒冬腊月要去离家十米开外的土坑拉屎是什么感觉。担心脚下的木板断裂,担心泥土松动掉进粪坑里,担心漆黑的山林里钻出蛇,担心晚上来山里偷香菇的下村男人的脚步声……你们不会知道!”
季绫收回了手。
听到这些,比起同情,她第一反应是惊讶。
贵花却是看也不看她,“我娘一年多了,大便带血,和我一样高的人只剩六十多斤。我回家只能给她煮点粥,叫她多吃点,叫她不要省。可我知道,这不是吃不吃的问题,她病了,可我没法让她好。”
她闭了闭眼,声音微微发哑,“穷人就是这样,靠啃彼此的肉,勉强活着。现在,我要不管不顾地追求什么理想?不管不顾地反抗?榆姐,我挺恨你的。”
“要是没遇见你,我只会以为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我不会妄想,也不会痛苦。”
空气死寂。
季绫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如果以为一切都是正常的,就不会妄想,也不会痛苦。
她忽而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周青榆的手一点点垂下,指尖蜷缩成拳,喉头滚了滚,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再开口,她的声音沙哑,疲惫不堪。
“你回去把她接过来,就住在咱们这儿,我给她找医生。”
贵花苦笑道,“榆姐,都说救急不救穷。何况,你救了我一人,那别人呢?难道我就能心安理得?这是我们的命,榆姐,我认命了,你是改不了人的命的。”
周青榆喉头一哽,倏然闭上眼,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连灵魂都开始动摇。
季绫站在她身后,轻轻将她垂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以为任何语言都是无力的。
她只小声说:“对不起。”
周青榆看着她们二人,忽然无力地垂下胳膊,跌跌撞撞地坐在椅上。
许久。
她冷着声音,“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们。明早待我去见你们的人吧,若是都无异议,中午我就去签合同。”
“好。”贵花哽咽着,不再言语,拭去泪水,站起身离开。
第19章 ☆、19.如何形容一个女人
季绫依旧站着,柔和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眸染上一层温暖的色泽。
周青榆撇了她一眼,声音里透着疲惫,“你还有事吗?”
季绫柔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听你骂我,我不生气了吗?”
“我没有兴趣听。”
周青榆转头看向别处,语气淡淡的,仿佛已经厌倦了话语的纠缠。
可季绫不管不顾,“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像是自嘲般轻笑一声,“我刚开始委屈极了,后来仔细想,却觉得有几分道理。”
周青榆没有接话,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沿。
“你的话,你做的事,叫我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季绫看着她,声音低而坚定。
周青榆嗤笑了一声,像是觉得她天真,“只有你我看见,有什么用?”
季绫没有争辩,而是缓缓地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手帕,在茶盏中浸湿一半。
然后,她抬手,轻轻覆在周青榆的脸上。
周青榆不解道,“做什么?”
季绫没有回答。
她将手帕拿起,取下桌上的油灯罩子,将手帕一角搁在火苗上。
火舌吞噬着干燥的布料,迅速燃起,火光跳跃间映亮了她的眼眸。
而帕子的另一端,
因为浸了水,迟迟没有燃烧。
她始终举着手帕,盯着那片湿润的布料,“也许有些地方,被水淹得太久了。”
火光微微闪烁,热度蒸发着水汽,那块湿透的布料终于开始燃烧。
“也许这一簇火苗会燃尽,也无法烤干它,可是水……已经比之前少了。”
水汽渐渐蒸发,中间也燃烧起来。
周青榆接过那半干的帕子,怔怔地盯着看了许久,面上终于露出一分笑意。
季绫欠身,忽然凑近她的脸,指尖戳了戳她的唇角,“你笑了。”
周青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吓了一跳,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推开她,“你现在讲童话做什么?只有小孩子和傻子才信。”
季绫也笑,“当街辱骂都督府家的四小姐,周青榆不是傻子,谁是?”
“哦,吓死人了。”周青榆笑道。
“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你这样的人,比如我,这辈子也做不到。”季绫柔声道。
周青榆嗤笑道,“别给我戴高帽子了,说不定我半途而废,当个逃兵。”
季绫抓着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放弃了,你比任何人都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