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警戒线+番外(4)
季绫忽而身子一软,趴伏在梳妆台上,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泪水落下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抽了一口气,想叫自己哭起来“合规矩”。
赵鸢连连几步上前,“绫儿,别哭……”
还未碰到她的肩,身后就传来一声冷漠的喝止,“别管她。”
季绫听了,肩膀抖得更厉害。
她小时候,一旦哭了,赵姨娘总是会来哄她,给她擦脸,拿糖。
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只是冷,却不坏。
可今日,赵姨娘想哄,却被一句话压了回去。
连仅存的温暖,也不被允许了。
她伏在案前,哭得嗓子哑,泪水混着脂粉沾了一袖子。直到眼泪哭干,身体一点点脱力,她才缓缓停下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
“哭够了就走吧。”文容卿道。
赵姨娘柔声哄道,“今日这伍先生姨娘见过了,可是一表人才呢。整个漢昌的少爷公子都不如他。”
季绫当然知道伍应钦一表人才。
前世正是被他那副样子唬住了,才懵懵懂懂嫁给了他。
“妈,姨娘,绫儿不想嫁人。”
“你长大了。”文容卿终于开口。
季绫抬眼望她,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绫儿想留在你身边。”
赵姨娘连连上前,轻声呵斥道,“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
文容卿道,“其实你去不去,都一样。我替你挑的,不会有错。”
季绫怔了一下,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
若是她父亲叫几个士兵来把她抓过去,她倒能不管不顾地闹开,大不了死了算了,反正已经死过一回。
可她母亲与姨娘却是一张温柔的网,将她兜住了,越收越紧。
她想挣扎,却不敢太用力,因为这网是她们的血肉织成的。
她用力挣,她们两败俱伤。
但不用力,就永远也挣不开。
季绫不想她们痛,就得自己忍着。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复了呼吸。
如今祖父与父亲一同做局,她若硬闹,只会输得更快。
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再想想别的法子。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我去。”
“走吧。”
赵姨娘抚了抚她的发顶,“好孩子。”
……
文容卿带着季绫进了包厢。
白得刺眼的灯光,将屋内照得一览无余,连灯架的阴影也利落得像黑刃。
一张圆桌上错落着几只精致的瓷杯,倒满茶水。
还未上菜。
可季绫知道,今天这席,她来了,最重要的“菜”已经到场。
空气压得沉,她胸口发堵,几乎难以呼吸。
正对门口的下席空缺着,其余座位都已坐满。
季绫一眼看到伍应钦。
他坐在上席的正中央,西装笔挺,人模狗样。
三年的相伴只是一场平淡的梦,醒来时却发觉周身一片湿冷。
只怪知人知面不知心,婚后三年看着千好百好,谁知也是个自私至极之辈。
她咬紧了后槽牙,心中泛起一阵厌恶,死死地瞪着伍应钦。
与伍应钦并坐上席的,是一个身着深青色军服的年轻军官。
那人背对着她来的方向,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指尖夹了一根未点燃的烟。
像是并未注意到来人,也不曾察觉身边人的动静。
那人自顾自偏过脸去,一个身着白衣的仆欧擦了洋火,替他点烟。
火光跃动,他偏头吐出一口烟雾。
等到他回过身子,终于抬眸望过来。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每一个人,终于停留在她的身上。
静,沉,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季绫心头一阵,几乎脱口而出:
“小叔……”
她的小叔,季少钧。
年长她九岁,如父如兄。
她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头上还压着三个飞扬跋扈的哥哥;他在外要防着明枪暗箭,回了家又得恭顺地跪在老帅与督军面前。
冬天手冻得生疼,揣进他怀里,早已成了她的习惯。
直到十六岁生日那年,她抱住他的时候,他一把推开了她。
他说,“男女之别。”
两人之间的间隙就此生长。起初,只是眼神不敢停留,一句寒暄的客套,再后来,是真正的疏远。
从那天起,胭脂、口红、胸衣和旗袍一起爬上了她的身体,她被裹挟着成为一个女人。她成为她父亲随时兑现的支票,能换回一个富商的援助,或者高官的垂怜。
也是从那天起,她爷爷为了压制她父亲,把他送上了戏台。
一个被送上前线,一个被押入婚床。
再见面,他们早已不是彼此依偎的温暖,而是各怀命数的局中人。
季少钧眯了眯眼,打量着她,就像是打量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