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警戒线+番外(85)
进了寺,住持见她来了,热心得有些殷勤,忙叫小沙弥引他们去空僧房,又送去干净的僧衣。
季绫拿着僧衣进去了,他便靠在门口。
游人早已远去,和尚们收拾寺内杂乱。
黄昏已至,树影、院墙、和尚们的衣摆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黄。
猫不叫了,树叶依旧沙沙响,世界都沉静下来。
高跟鞋掉落在地的声音,格外明显。
他抬眼望向那颗咸鸭蛋黄似的太阳,痴痴地发呆。
廊下铜磬余震混着衣料簌簌的声音隐隐传来,很轻,却让人心尖微颤。
他闭了眼,靠在门上,掌心收紧。
此刻一墙之隔,她是何种模样?
儿时常和她去玩水,在西山小溪尽头的沙坑,两人衣物褪尽,在水里扭作一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意识到他是男人,而她是女人。
是她十四岁那年,清澈见底的水中,忽而飘出一丝极细的红线。
她忽然捂住肚子,霎那间脸色冷白。
他只当她要死了,怕得慌忙抱起她,匆匆跑回了家,把她交给了自己的母亲。
那日说了什么他早已忘了。
只记得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挨打,被母亲强压着跪在院中,跪了一整夜,他也哭了一整夜。
他不是因为膝盖酸痛麻木失去知觉而哭,他只是害怕第二天太阳出来时,绫儿不再睁开眼。
他闭了眼,靠在门上。
呼吸已有些重了。
木门轴“吱呀”一声,碾碎最后一线天光。
季绫推开门,广袖滑落,露出半截小臂,白得像功德池里新生出来的莲花骨朵。
周柏梧踉跄跌进禅房,后腰撞上诵经台的鎏金铜边。
《楞严经》砸在地上,裹挟着雨气的山风从门中钻进。
吹得帛书哗啦啦翻页,停在那行朱批上——
“忽有愚人,待华更生。”
暮雨敲檐,佛殿檐角的铜铃在湿雾中,曳出了空茫回响。
季绫紧裹被褥,蜷在禅房窄榻上。
周柏梧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木炭,火星子噼啪爆开。
“绫儿……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季绫只露出一双眼,看着他笑意盈盈,“还能有什么打算?总归是嫁人。”
他攥着烧火钳,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炭火。
“你既不愿听你父亲的话,可是有了想嫁的人?”
“柏梧,现在我们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玩闹了……你跟我单独待在这儿,又说这些话,难免叫我多想。”
他将视线从炭火里移开,直直地定格在她脸上,“也许你没有多想……”
他耳根至面颊的红晕,尽数落入她眼底。
这种毫无城府的人,让她心安。
跟着母亲去英国,不过是权宜之计。
眼前这人……倒是合适。万一,他也存了那份心思呢?
她忽然攥住周柏梧的手,一把把他拉近了。
周柏梧险些跌倒,急忙撑住床沿,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
她按住他的肩头不叫他起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我听说,外国人求婚,男人都要跪在女人面前。那时候我还在想,结婚对于男人是这么好的事么?抛掉所有的尊严,也要拐一个女人回家……”
他忽然按住她的唇,目光里有些焦急了,“我不会伤害你……”
“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她垂下眼,“可我不想叫你受委屈。”
第42章 ☆、42.叔侄关系?
“我不觉得委屈。”周柏梧连声说道。
季绫忽地抽回手,觉得自己不该欺负老实人。她和季少钧不清不楚也就罢了,何必把周柏梧牵扯进来。
季绫道:“你是新式学堂出来的青年,又留过洋,不是最讲究两情相悦么?”
周柏梧见她对自己
如此坦诚,心中越发动容。他手指在床榻上摸索着,试探着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痛苦,可你愿意叫我知道,愿意相信我。岂不是说明,我在你心里跟别人不一样?”
“那不是爱。”
“你对他的也不是,你年纪轻轻,没经历过事,认清了就好了,只是别把自己搭上。”
季绫无奈道,“你这番话,倒把我说成了个不谙世事的傻子,莫非我是任人摆布的吗?”
“他自小在权力场上锻炼,是最有心计的。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视得破他的城府?”
她还要开口,却听得雨声裹挟着她熟悉无比的声音钻了进来。
“绫儿!”
季少钧的声音随着潮气破门而入,惊得她腕间翡翠镯子磕在床沿。
她猛地松开手,脑子里像是被骤然敲了一记。
不是还没到时间么?
小沙弥连连劝阻,“施主,这里是僧房,不便打扰——”
还不等他回应,老知客僧便拉开了他,“不认得人?这也是你能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