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家园(3)
他想做些“有价值”的事情。
又或者说,是些“值得”的,“有贡献”的事情。用以找到支撑也罢,用以偿赎罪孽也罢,哪怕只是让自己这一辈子看起来“还算可以”——他赚了些钱,没有让妻子儿女受过苦,可他仍觉得那“不算可以”。
是在一场酒局上,政府部门工作的老同学无意间提起养老惠民政策,宗文康动心了。他父母早逝,作为家中老幺是长姐带大了他。大姐远嫁外地,多年来除了在经济上给去一些支援,宗文康抽不出时间去表达谢意。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方面补足一些心里的缺失。
又与老同学吃过几次饭,详细了解了本地对于养老院的政策扶植,隔年春天,宗文康将生意转手,选址、装修、招人、开业,事事亲力亲为,晚风家园就这样对公众敞开了大门。
它是买卖,是事业,也是宗文康在知天命的年纪最想要做好的一件事。
养老行业不好做,刚起步时几乎处处碰壁。说到底,哪里都要钱,宣传广告要钱,设施维护要钱,好的护工和尽责的配套人员更要钱。叱咤商场多年,宗文康觉得钱能解决的都不算大事。然而这里有太多太多钱无法解决的事——有人到咽气闭眼都联系不上家人,有人走失子女过来闹将欢迎台砸个稀巴烂,有家属过来探望话不投机气的老人半夜要上吊,还有将人送来整整三年间没有再露过一面。宗文康气过、愁过、也有过甩手不干爱咋咋地的想法,可又能怎么办呢。每每天明,太阳照进来或者阴雨敲打窗户,新的一天又开始,院子里、楼道中、食堂间,稀碎的声音一起便会将他拉回现实——得继续做啊,不然这些人怎么办。
有时他会觉得,是他们选择了晚风家园,而晚风又选择了他。人生后半程,他注定要与这里牵扯了。
第2章 “养老院大当家?逗我呢”
晚上七点半,宗念带晚饭来到病房。
小桌板支起,两碗馄饨一放,抓过旁边的椅子几乎四仰八叉坐上去,“爸,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闺女是爹的小棉袄。”宗文康平躺着,侧脸看向女儿,“人送回去了?”
“送啦!”宗念见父亲肚皮上顶小桌板的样子有些滑稽,便将床头抬起一些,哭
笑不得的语气,“我这棉袄早晚得被您用成夹克,您是捡我一人可劲薅啊。”
“累了吧?”宗文康打开外卖盖子,递去汤勺,“快吃。”
宗念用勺子试探着喝一口汤,已经没那么烫了,于是双手端起碗使劲干两口汤汁,解渴后想起什么似的抹抹嘴巴,“您去不去厕所?”
连跑带颠过这一天,最重要的照顾病号她倒忘了。
都怪这破养老院。
“不用。”病号摆手,“今天没敢喝太多水,下午你出去买东西那会儿隔壁床陪床的小伙子带我去了一趟。”
宗念歪歪头,见隔壁床被褥散着,随口问句,“他们人呢?”
“出去遛弯了。他们没租到轮椅,我就让先用咱们租那把了。这孩子他妈骑车没刹住撞人家收垃圾的三轮上,好在堆的都是纸箱子,我们这岁数,一摔一个准。”
“还一摔一个准,比着攒运气值呢。”宗念哼笑,催促,“您快吃,等他们回来咱俩也出去溜溜,憋一天了。”
“是,突然闲下来,我还挺不适应。”
“喏。”宗念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手机,“拿上这宝物,破烂事一大堆,省得您闲。”
“偏见。”宗文康接过,边吃边开始回复消息。
宗念电话震动,见是陈允便直接接起。那头问话一贯简洁,“还没到?”
她这才一拍脑门,坏菜,晚上有演出,突然缺席忘记打招呼了。于是赶忙说明,“我家里有急事回来一趟,现在找人替班。”
“你忙,我看老梁在这边,我找他吧。”陈允回。
电话挂断,宗念叹口气,郑重敲去“抱歉”二字。
约莫五分钟又打过来,陈允问,“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我爸,摔一跤住院了。回来陪他几天。”
“人怎么样?”
“没大碍,养着就行。”宗念急着问,“老梁行吗?能演吗?”
“他行,没耽误。”
“那就好。哎,不好意思啊,帮我跟大家道个歉。”
“不要紧,都理解。”电话那头片刻安静,陈允问,“回去呆多久?”
“住院四天,之后再看吧。”宗念未做深想,“下月音乐节是吗?要不先找别人吧。”
“好。”陈允答得痛快,电话却未挂断。
“还有事?”宗念疑惑。
“没了,挂了。”
通话结束。
宗念看着两人通话界面发一会儿呆,这才暗灭屏幕,将手机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