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台风抵达(114)
他咬着牙,磨刀霍霍,边走边说:“被我逮到,可要狠狠打屁股。”
庄可祺背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脸色潮红,眼神涣散,气喘吁吁,已经是虚弱且神志不清的模样。
邹呈光走过去,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咬牙切齿地说:“不乖的小孩要挨打,知道吗?”
他说完这句话,忽地传来一阵疼痛,他低下头看,衬衫洇出血,一把锋利的刀刺进腹部。
血迹越来越大,快速洇染开,疼痛感铺天盖地袭来。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庄可祺。而她根本不为所动,眼里没有一丝恐慌,嘴里喃喃念着:“去死去死去死!”
庄可祺手腕动了动,想将刀拔出来。他预感不妙,怕她再捅一刀,用尽力气狠狠推开。
她踉跄往后退,他也顺着桌子倒下,这时居然想起溴化钠口服溶液的副作用,会让人晕眩或者精神错乱。
这女人真是精神错乱了,竟然有胆子杀他!幸好没伤到要害,但也没法动了,一动就巨痛。
他怕失血过多而死,那多得不偿失,只有牵制这个疯女人,别让她再补刀。
他倚靠在桌脚边,温声恳求:“祺祺,我错了,快叫救护车来,今晚的事,我们既往不咎。”
她冷冷看着他,仿佛没听懂。
“祺祺,我只是太爱你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逼你。宝贝,你不能当杀人犯,你才十九岁。”
这句话叫醒了她,她看到满地血,看到他脸色如蜡,嘴唇泛青。想起自己拿刀时的决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极端,当时没打开门已经绝望,当在厨房听见他可怖的声音,绝望到极致,忽然生出一种爆烈情绪在胸中来回激荡。
她感到精疲力尽,身体愈加绵软,想吐想尖叫想睡去。
必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管他死不死,他死了关她什么事,他死了,姐姐才能安息,天下才能太平。
她有了这个念头,便扔了刀子,问 “密码多少?”
“960917,快去叫人,快去,我支撑不住了。”
她像看肮脏的粪便一样看了他一眼,走到玄关输入密码,开门出去。等走出大楼,她已经短暂地忘记自己刚才捅了个人。
夜风带着些咸湿的气息,吹得她跌跌撞撞。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是脚步渐渐沉重,脑子里越来越乱。思绪像脱缰野马,从黑暗的深处疾驰而来,撞得她心口发闷。
天空落下零星雨滴,街道的霓虹灯被风雨拉成模糊的光线,像流泪般洇开。
她想起姐姐被一个混蛋欺负死了。又想到爸妈无意识地成了伥鬼。最后终于想起这个混蛋被自己捅了一刀。
但她并不痛快,她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完了,这个世界何其大,却没有她容身的地方。
去自首吧,可是去哪里自首?她停了下来,茫然四顾,这是地狱吗?怎么没人,怎么狂风大作?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下,师傅看一个年轻女孩在台风天走得步履蹒跚,便停下询问:“姑娘,去哪儿,我要收车了,顺路的话,搭你一截。”
她什么也没说就上了车。
“去哪儿?”
她昏昏欲睡,呢喃道:“去派出所。”
“啥?”
她眼睛半睁半闭,嘴里的词含糊不清,又重复一遍,“派出所。”
师傅听成“招待所”,又问:“哪家?”
“随便。”
“可不兴随便,”师傅转头看她,见她满脸汗水,眼睛半睁半闭,又问:“你咋了,是不是病了?”
她摇摇头,双眼已经完全闭上。
师傅感觉自己载了个大麻烦,也不好赶她下去,便将她载回自己住的街区,春水街。
等到了优民招待所门口,他摇醒她。
她睁开眼,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师傅说到了,她便下了车。
师傅看她钱也不给就走,还踏着摇摇晃晃的醉步,叹口气想着算了,就当做好事,反正他也正好回家。
出租车师傅是她在春水街遇到的第一个好心人。这晚是她的生日,于是老天眷顾,给了她一顿棍棒,一点甜头。
庄可祺下车后忘记自己要干什么,既理不清方向,也理不清前世今生。
她晃晃悠悠走在春水街上,整个街道又黑又寂静,她眼前鬼影憧憧,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只有一点光指引她过去,于是她朝着那点光走过去。
她不知道那是一家网吧,只知道有光的地方会安全温暖。等走到门口,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此后短暂清醒过一下,闻到淡淡的机油味,听到男人均匀的喘息,眼前世界颠倒,一阖上眼,万物化为虚无。
这是她踏入十九岁第一天发生的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