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悖论(88)
“四个人如今只剩两个……”
老奶奶沙哑的叹息像生了根似的在她脑海里盘旋,每重复一次,胸口就堵上一分。
这种心慌像是某一天忽然看见母亲蹲下后就难以站起,时间正从指缝间溜走,有些人,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老去。
温时溪害怕昨天便是老奶奶的最后一天,害怕她带着遗憾离去。
她想起了昨天的纸条,喉间突然漫上酸涩,睫毛在“有生”与“之年”的缝隙里轻轻发颤,像被这四个字绞紧了心脏,尾椎窜上的酸麻感让她不得不扶住大理石台面。
春末的风裹着一股风油精味旋进大堂,温时溪猛地抬起头,那个承诺会来的银发身影就站在那里,碎花上衣沾着青草的气味,像是从某个遥远的春天跋涉而来。
“余奶奶!”
余奶奶的布包斜斜挎在肩上,粗布纹理间凸起一个个浑圆的轮廓,像是揣着几枚小小的太阳。她打开布包的瞬间,清冽的柑橘香便溢了出来。
“小温,吃橘子。”她把橘子塞进温时溪手里,果皮上还沾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我来晚了。”
余奶奶笑了笑,眼角堆起的皱纹似乎比昨日更清晰,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抽痛里挣出来,连皮肤都被撕走一层血气。
温时溪握住那颗饱满的橘子,感受着皮下汁水沉甸甸的重量:“谢谢奶奶,您来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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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平的温莎总统套房门前,余奶奶那双布满青筋的手凉得像浸过井水,身体颤得连空气都碰出细碎的声响。
“余奶奶,请。”
灰白的发丝被顶灯镀上一层柔光,余奶奶站在浴缸前,像是站在一片从未抵达的海。
那圆形浴缸大得几乎荒谬,白瓷泛着冷光,边缘光滑得没有一丝裂痕,仿佛永远不会被岁月磨损。
五十年前,她和老姐妹在纺织厂宿舍的公共浴室里,热水时断时续,她们缩在狭窄的水龙头下,笑声在斑驳的瓷砖间来回撞荡。
李月华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等以后有钱了,咱们也去住总统套房,泡在能躺下四人的浴缸里,泡到皮都皱起来。”
这个梦在心里藏了五十年,如今余丽萍不用泡水,皮就已经皱了。
时间就像纺织厂里的布,越洗越薄。先是陈慧芳病了,再是马乐凤走了,最爱疯闹的李月华也悄悄把她忘了,终日坐在轮椅上发呆。
她们谁都没住过这样的房间,谁都没躺进过这样奢侈的浴缸。
头顶的灯光在余奶奶的泪眼里碎成无数光点,她对着浴缸虚空轻轻点头,似乎那里有三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身影正弯腰掬起一捧根本不存在的泡泡。
温时溪在她身后无声流泪。这间温莎总统套房向来是浮华的见证者,水晶杯沿沾着鲜红的唇印,香槟炸开绵密的泡沫,两米宽大床偷听午夜的情话,人们在这里纪念、放纵、虚荣……
而眼下却盛着那没能赴约的灵魂,四位姑娘的青春仿佛就在这瓷白浴缸之中流淌,这间套房过去承载的所有挥霍,都不及此刻这般贵重。
“小温,别哭。”
余奶奶枯瘦的手落在肩头,温时溪仿佛听到了时光簌簌剥落的声音。
手掌的温度让她溃不成军,泪水滚烫地决堤而出,在脸上冲出蜿蜒的沟壑。呼吸被撕成碎块,抽噎声卡在喉咙里变成沙哑的呜咽,“余奶奶……”
“不哭不哭……”余奶奶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老旧的温暖。
“奶奶跟你说件有趣的事。”掌心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背,轻轻地、慢慢地。
“我那个坐轮椅的老姐妹,白天不动弹,晚上却到处梦游。没人帮她也能自己爬上轮椅,你说她白天是不是装的?”
温时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余奶奶又说:“要是住在这总统套房,她半夜估计得迷路。”
“她半夜梦游跑丢了怎么办?”温时溪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嘴角却已翘起。
“没事的,她能梦游回来。”
温时溪笑得一抽一抽的,奶奶在她背上拍了拍,“走吧,看够了。”
厚重的胡桃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余奶奶站在走廊暖黄的壁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褪色的布包带子,“小温,我能看看……三万那间吗?”
“当然可以。”温时溪听到自己哽咽的应答。
三万的总统套房没有温莎那般纸醉金迷,却也足够让人醉生梦死。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轮廓在日光中清晰可见,远处高楼折射着淡金色的阳光。
温时溪在余奶奶的眼里看见了未熄灭的渴望,红肿的眼睛又突然涌上热意,“奶奶,您想住吗?我帮您订的话可以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