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愁绪是万千的。但她又总是能想得开,从不会愁出什么心病,总相信世间会有好事发生,纵然接二连三的全是坏事,坏事坏到极处也会转化向好,因为世间还有个法则,叫做“否极泰来”。
忽然一扭头,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醒了?”
他不是很清醒,是又对着她愣了一会儿,才醒透了的。掀开棉被一角,他坐了起来。方才睡着的时候一点也不痛,他竟忘了自己有伤,如今挺身一起,才疼得他一皱眉。
床头矮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他见杯里有水,就端起来又喝了一气。放下杯子清了清喉咙,他开了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看着他,心想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你保住你的小命早早滚蛋就是了,还大模大样的盘问起我来!
他见她沉默,继续说道:“你以夫妇的名义租了这座房子,但你根本没有丈夫,这里只住了你一个人。对不对?”
她想:本来是有的,问题是丢了。
“你不怕我,也不怕血。昨夜我虚弱成那个样子,你明明可以喊巡捕过来把我抓走,但你显然比我更心虚、比我更想保密。我可以确定我们原来没有见过面,那么你对我在顾忌什么?顾及你我是在程公馆后墙外相遇的?怕我被巡捕或者程家的人抓去了,会把在后墙外路过的你供出来?可我又不是受你支使去杀程静农的,你怕什么?还是说你和程静农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让你都不敢让他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存在?更不敢让他知道你曾经在他家后墙外走过一趟?”
她沉静的看着他,心里叮叮当当的敲了警铃,发现这家伙心地狡诈、竟然相当不傻。
她昨夜好像是小看他了!
“对我这么好奇?”她问:“但再怎么好奇,该讲的道理总要讲。论理,我对你有救命之恩,要问来历,也该是我先问你才对。”
“我昨晚已经告诉过你了,你还想问什么?”
“名字、年龄,家乡何处、师承何门、婚配与否,我全想问。”
他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来历,因为自己的来历太无价值。
“我姓严,叫严轻。”
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清?”
“轻重的轻。”
她重新比划了个“轻”,心想这个字放到人名里,并无什么吉祥含义,可若说图的是赖名好养活呢,这个字又不够“赖”,大概是他的父母当时触景生情、随便起的。
这不是重要的问题,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是这个轻?”
“因为我生下来时很轻,只有三斤。”
“你乳名不会是叫三斤吧?”
“我没乳名。”
她换了问题:“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是答案古老,他须得专门回忆一番、方能回答:“他是个唱戏的。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他教我翻跟头,可能是想让我子承父业,也跟着他在下九流里混。”
“你说的是你父亲?”
“对。”
“但是你没有如他的意。”
“他抽大烟抽穷了,把我卖给了我师父。”说到这里,他好像觉得这事挺有趣,呵的笑了一声:“也不是我故意要改行。”
“你师父又是做什么的?”
“你看我还不知道?”
“那他现在在哪里?如果你不干这行了,他会拦着你吗?”
“他死了。”他依旧是笑微微的,好像还是感觉这一切都有趣:“昨晚在程公馆,我毙了他。”
“啊?你不是去杀程静农的吗?”
“程静农的保镖太多了,根本无法靠近。可是我昨晚又真的是很想杀点什么,就一枪打爆了他的头。”
“你恨你师父?”
他做了个思索的姿态,面部神情从愉悦渐渐转为了空茫。最后扭头望向她,他答道:“我不知道。”
她端详着他的脸,没有再追问。一分钟前她看他还是一匹狡诈豺狼,眼中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简直没有人类的感情;一分钟后他却给了她一脸纯粹的天真和茫然,以至于她相信他也许是真不知道。
人心难测,难就难在这里,不但自己测不准别人,有时自己也测不准自己。
这时他显出了几分无知的少年相,她便重问了一遍:“你多大了?”
“十九、或者二十,不超过二十一。”
她猜出了他犯糊涂的原因:“是不是……你娘离开你也离开得早,所以你才会不清楚自己的年龄?”
“不是。”他干脆的一摇头:“我只是忘了,记不清楚了。”
“这还能忘?”
“这又不重要。”
“这还不重要?那我问你,你那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要紧大事、把你自己的年龄都从脑海里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