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妙很想给他点什么,让他暂时轻松一点、快活一点。给他什么呢?她思索了半分钟,忽然放开他的右手,转身跑上二楼。厉永孝回头望着她的背影,就听她的脚步声咚咚响,是直奔了楼上卧室的方向。
片刻之后,她喘息着跑了回来,将一张支票递给了他:“你拿它去求医问药,花光了就来找我要。从现在起我给你放假,你想怎么休息就怎么休息,等你感觉好些了,你再回来。”
平心而论,她是好意,然而她的语言对他来讲,宛如晴天霹雳。
他看那支票好似遣散费,她对他的这番安排,也像是一场委婉又慷慨的驱逐。
万幸,程心妙这时继续说道:“你也要开始练习使用左手了。如果右手治不好,往后你就变个左撇子。阿四也是左撇子,做什么都是用左手,不也是心灵手巧?”
阿四是新近跟着她的汽车夫,也是个手脚伶俐的小伙子。厉永孝听她拿自己和阿四比较,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点。
但他最想听的那句话,她始终是连想都没有想到。
她没提李思成一个字,她完全没有要给他报仇的念头。
第84章 蛰伏
厉永孝带着那张支票,回家“休息”去了。
这个家,是他四年前购置的,由房屋和家具组合而成。其实他是个东奔西走混世界的人,这些年来不是在江湖混,就是在程家混,四方都有他的的容身之处,他不是那么的需要这个家。
不过是因为那时候日子越来越好了,手里攒下了几个钱,所以要把自小别人有而自己没有的,一样一样的全买回来,算是填补自己这二三十年人生的亏空。
他没老婆没孩子,这个家能给他的,一间旅馆客房也全能给他。而且以后来他的眼光去看,这房子其实很一般,只能算是个住所,绝不能给他增添分毫的面子。
但是无妨,他这家伙前途无量,程二小姐能走多远,他就能跟着她走多远。志存高远,房子差一点又有什么大不了?横竖更好的还在后头呢。孰知未来的他会不会也拥有一座雕梁画栋厉公馆?
反正看他那时的势头,有是一定会有的,不能确定的只是那厉公馆里会不会住进二小姐去。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想着他的前途势头厉公馆,一边挪了挪屁股。这沙发是当年从家具行里买回来的打折货,看着很不错,一坐下就觉出了不自在,弹簧布置得不匀,一受力就会响起“咯噔”一声。买回来时还没发现它是这样的不好,是从他有资格在程心妙的客厅里坐下之后,有了对比,才知道自家这沙发完全只是样子货。
一如自己的荣华富贵,也都只是样子货。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右手。右手完整,乍一看也没什么异样,只从衬衫袖口扫出了一道鲜红疤痕的末端,证明伤口已经彻底愈合,连血痂都脱落干净了。
可当他试着攥起拳头时,五根手指却是迟迟疑疑,是他的神经受损,手指使不上了力气。
这样的手,翻书还可以,写字就要难;喝汤还可以,夹菜就要难。活着还可以,活得好就要难。
大腿旁放着一把手枪,他想用右手把它拎起来,可是手掌覆在冷硬钢铁上,他徒劳的收紧手指往上抬,结果是手抬起来了,枪还在原地。
他再将右手向前伸,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烟叼到嘴上,然后用左手拿打火机给自己点了火。深吸一口呼出烟雾,他的嘴唇有些颤抖,隔着烟雾仰头看那天花板的四角,他真是没看上这幢房子,这水泥盒子绝不可以就是他人生的终点。
有人小跑着进了来,进门前先敲了敲门板:“厉哥,我回来了。”
回来的青年是他的忠实手下,先前奉了他的命令出门打探消息。他回过神,抬头望过去:“金生,五叔怎么说?”
所谓“五叔”者,是程静农身边的一位老跟班。程静农换姨太太换得勤,但对于男性的手下很长情,只要对方不死不病不背叛,那就可以一直跟着他,他走到多高,手下跟到多高。
厉永孝敢对程心妙死心塌地,原因之一,也是程心妙“有父风”。
金生脸红红的,可见他跑得很卖力:“五叔说林笙是老板早就调查过了的,怎么调查都是没有任何问题。起初老板看林笙没问题,就放了心,根本没留意过李思成那个人。后来因为二小姐那些事,老板对李思成也起了疑,但老板对李思成也没查出个什么结果来。”
“老板也没结果?”
金生笃定回答:“一点也没有。这个李思成天天就是藏在家里,不露面,也从来不见外人。他家偶尔有个什么张经理过去做客,但那个张经理是找林笙去的,和李思成没关系。我还听说,那个姓张的和林笙合起来入了股子,正在和大少爷一起做什么胃药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