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问到了最后,她也承认严轻今晚唯一的错误就是去了马黛琳饭店,可他也不是提前得知马黛琳今晚要出事、特意赶去了凑热闹。
仰天打了个小哈欠,她问他:“听音乐?我不信,我看你就是跑去瞧人跳舞的。全上海的摩登女郎都汇聚在那里了,乐队一奏乐,满舞池都是光胳膊光大腿。”
等了片刻,她没有等来他的反驳,于是翻身转向了他的方向:“还真是去听音乐的呀?”
他答道:“人到处都有,音乐不是。”
他又问:“曲子是不是都有个名字?”
“照理说是。”
“我哼个调子,你听一听,认不认得。”
她欠身向下伸耳朵:“你来。”
他哼了一串旋律,调子竟然很准。她听得脑中灵光一闪,抬手拍了拍床:“我认得,这是那个——那个——就在嘴边来着,怎么想不起来——蓝色多瑙河!”
“看来没错。我在马黛琳也听人说是这个名字。”
“绝没有错。我小时候学着弹过这支曲子,可惜没有学完,现在也都忘记了。”
“你弹什么?”
“钢琴呀。”
“那你小时候,家里应该很有钱。”
“嗯,那时候是不错。”
“后来家道中落,所以做了骗子?”
“我不是骗——嗐,不和你犟,你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家道中落是真的。”
“你难过吗?”
“我现在太忙,没时间为了十几年前的事难过。况且人活着是要往前看,不是往回看。我才二十多岁,就算我活到六十岁吧,前方还有一多半的人生呢。在这种情况下,你让我非得抓着过去的那一小小点人生惆怅,先不说那么活着难不难受,仅从利益的角度来看,也是很不合算。”
望着地上那条背对着自己的黑影,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吗?”
她又想了解他,又怕触了他的伤心事,然而他语气平常:“只记得一个翻跟头。”
然后他很突兀的笑了一声:“过去的事情都被我忘了。我这点像你,我也向前看。”
第34章 迹与心
清晨八点钟。
林笙蹲在地铺跟前,很为难的看着严轻。
严轻半睁着眼睛面朝她侧躺,是个大清早上半梦半醒的状态。他也知道林笙正在低头盯着自己,但出于对她的信任,他没有动,放任了自己继续半梦半醒。
林笙见了他这睡不醒的样子,倒是感觉挺心安。贪睡也算是“人欲”的一种,而他平日在任性妄为之余,又一直像是人欲淡薄,不说什么,不要什么,除非饿急了,否则吃饭也是个食不甘味的样子。
但他一旦表现出了有人味,她就更为难了。
清晨九点钟。
严轻靠着床尾坐着。他已经洗漱过,但是没换睡衣。林笙又蹲到了他面前,相当严肃的对他说话:“我知道我这么干是得罪你了,可我非这么干不可,要不然我一走出去就心慌,生怕回家一看,你又溜了。”
一边说,她一边从身后那盘成一堆的铁链子中牵出了那带着项圈的一端。
严笙静静的看着她,而她硬着头皮向他伸手,把那个项圈扣上了他的脖子。至于铁链的另一端,则是被她用小锁头锁到了严笙身旁的床腿上。这大床尾部的床腿位于卧室中央,而她已经估量过了铁链的长度,足够他坐上盥洗室的抽水马桶,也足够他走到靠墙那组沙发椅前。
“等会儿我去对老妈子说你在休息,不会有人上楼打扰你。我现在出发去丁生大厦,和老张说完正事就马上回来。回来我就放了你,然后我自己也不再出门了,我在家里守你几天,等马黛琳饭店的风头过了再说。”
说到这里,她歪着脑袋对他察言观色:“生气了?”
他一摇头,带得项圈上的小锁头哗啷一响:“没有。”
她知道自己这行为有点侮辱人,略微有点脾气的都得含恨,可是没办法,她真保不准这家伙会不会马上又跑出去,不但是她,她怀疑连他自己都同样是保不准。
“肯定是生气了。”她嘀咕,起身走到小圆桌前,将桌上的一只大托盘正了正,托盘里是一盘面包和一杯热咖啡,她往咖啡里加了很多的糖与奶。这是她方才悄悄给他端上来的早餐,心里又想着回来时应该再给他带点什么好玩意儿,以抚慰他被当狗拴的痛苦——带什么呢?真想不好,总不能给他带一支白俄乐队回来。
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说:“我走了。”
他支起两个膝盖,双臂向前搭在双膝上:“再见。”
她叹了口气,出门去了。
*
*
林笙赶往丁生大厦,本打算找张白黎速战速决,哪知道她没得着上楼的机会,直接在大厦楼下和老张碰了面。老张本人也颇不孤单,是站在好大一群人中,而这一群人全是丁生大厦内各家公司的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