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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夜之昴(7)

他没了武器,她多了武器,他当即挣扎要起,然而摇晃着站起了一半,他脱力似的又跪了下去。她起身用手枪指向了他的头,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她才发现他一路出了许多许多的汗,满头短发都湿透了。

双手撑着地板,他跪成了四脚着地的走兽姿态。喘着粗气抬起头,他哑了嗓子说话:“早就看你不是一般的人。你是干什么的?”

“我的身份和你无关。”她看出他连双臂都在打颤,越发放了心,举枪绕过茶几走到了他跟前,她说:“现在我有一个要紧的问题,要先问你。”

他忽然翻了个白眼,但是看不出他是阴阳怪气、还是濒临昏迷,只听他的口齿都含糊起来:“问吧。”

“据你感觉,接下来你是会死,还是不会死?”

“死了怎么样?不死又怎么样?”

“外面全是巡捕,死了没地方扔。现在白天又热,尸首放在家里,一天就臭。”

他毫无笑容的笑了一声:“那你是怕我死了?”

“没错,我希望你能活到明天早上,趁着邻居们没起床,自己从后门走出去,从此一去不复返。”

“你的邻居已经以为我是你的丈夫。丈夫没了也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我就说你负心薄幸,和舞女私奔了。”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迎着他的目光,镇定得八风不动。这沉默的对峙僵持了片刻,最后他发了问:“有没有刀伤药和绷带?”

“有。”

“拿来。”

*

*

林笙没有给他“拿来”,因为楼下客厅尚未安装窗帘,就算外面有院墙隔着,也还是不够隐秘。走过去先捡起他的手枪揣好了,她随即回来又摸了摸他的衣袖和裤管,确定了他身上没有再藏其它武器,然后才快步走出客厅,朝着后院跑去。

她一走,他便跌坐了下去。他的痛感不很敏锐,只感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一旦闭了眼睛,灵魂就要飘到什么地方去、再也下不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表示着他将要死。没死过,不清楚。

不想死是出于本能,可真死了似乎也无所谓。他看自己又像屠夫、又像屠夫刀下的牲畜和野兽。很困惑,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一路活到了今天。

如果一个人总是糊里糊涂,那么迟早会丧失思考的能力。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已经想不明白什么了,杀人的时候就只记得自己要杀人,求生的时候又只记得自己要活着。

人活得像个什么,日子久了就会变成什么。

客厅外传来了那女人的声音:“你还能上楼吗?能上就自己上来吧。我们别在楼下待着,楼上卧室有窗帘。”

那声音越来越远,可见那女人是边说边往上走。他深吸了一口气,先是扶着茶几站起来想要走,可走了几步之后就又跌了下去。于是他由走改爬,爬出客厅爬上楼,在楼梯拐角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回头看看,发现自己在那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留下了一道血腥湿痕。

几口气喘过来,他继续往上,一口气爬上了二楼走廊。这时他已经疲惫虚弱到周身颤抖,抬起头向前看,他看见那女人站在阴暗狭窄的走廊里,双手托着一挂极长极粗的铁链,铁链一端垂下,吊着个带锁头的钢铁项圈。

第4章 东郭之狼

林笙认为即便是失血过多的屠夫,也还是不能轻视。为了双方都能活着看到明日太阳,她有必要在救人一命之前、先把这人拴起来。

铁链是后院原来就有的,后院还有个用木板钉成的小房子,专门用来养狗。养狗是前几年租界里的风潮,那几年常闹绑架案,真正有钱的人家不但养狼狗,还会预备手枪。而用来拴大狼狗的铁链子,自然会是相当的结实。

于是他趴在地上,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来,掰开链子一端的铁项圈,先对着他的脖子比了比,然后咔嗒一声给他套了上,又把锁头上的小钥匙拧了拧、拔下来。

他无力反抗,只能拼命的仰起头来瞪她。可她无暇领略他的犀利眼神,忙着将锁链另一头拴上附近的房门把手,并且又掏出一把铁锁,将那端铁链的铁环扣住锁紧。这样一来,除非他夜里将房门把手硬拽下来了,或是将整扇门板都卸下来了,否则绝对没有脱逃之可能性。

她一边忙活一边说话:“得罪了,我也是没办法。”

他咬牙切齿:“还是这么客气啊?”

她坦诚阐述了自己的理念:“伸手不打笑脸人,讲礼貌总没坏处。”

随即她起身跑去斜前方的卧室,拎出了一只画着红十字的小白木箱,正是她前几天从路口药房里买来的家庭实用医药箱。放下医药箱,她回到卧室,卧室连着盥洗室,她从盥洗室里端出了一盆洁净的自来水,肩膀上又搭了一条新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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