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门+番外(214)
顾晓英听不懂专业术语,但她听得懂他的笃定,更确信自己和女儿一定都没事的,不然他怎么会上赶着跟她们一起经受风雨。
对于老人来说,这是最好的强心剂。
她被程心和梁肇元一人一句哄着,笑呵呵地入院,满怀着对术后美好生活的信心,
一边躺在病床上刷剧,一边催他们快去上班,努力工作,别浪费时间陪护,不然怎么负担得起这么舒适的单人病房和一对一护工。
病房护工都是程心做主订的,抢在梁肇元开口之前。
上个月,灼知的“一周明查”新媒体专栏评上了上海新闻奖的新闻名专栏奖,她之前做的关注女性生育风险的系列报道也拿到二等奖,还有在镜界时参与的抗疫报道评了一等奖,她作为主创之一也一起报送了,领不了奖,但奖金也有一份。
三项加起来数额不少,这次全拿出来,让顾晓英安安心心地去做手术,不要再受从前那样的苦。
虽然她的账户上仍然只有六位数,东忙西挣也没多加一个零,但她已经不再是下坠的了,她踩在坚实的事业和爱情上,在缓慢却稳定地上升。
子宫加附件全切手术常规要求住院五天,因为顾晓英是乳腺癌患者,又多加了一天观察术后恢复情况。程心把年假都花光来陪护,仁衡那边正是最兵荒马乱千头万绪的时候,她禁止梁肇元过来,但他这种强硬的个性真执拗起来怎么拦得住,还是在术前和手术当天赶过来全程陪着,出院时又让司机假扮好友来搭了把手。
手术非常成功,术中快速冰冻病理结果是良性,术前医生提到的输尿管损伤、肠粘连、融线期出血,都没有发生。顾晓英出院第三天就躺不住了,一天下床五六趟浇浇花喂喂狗,因为表面上看不到伤口,也不咋疼,就想当然觉得里面也长好了。
只有程心清楚尖锐的器械是如何伸进被二氧化碳气体撑得圆鼓的肚皮,在狭小的空间里完成血肉的剥离和切割的。
器官的创伤和疤痕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它们静默于身体深处,同那乳房上针脚细密的缝线一样,都是勇敢者的勋章,记录着她伟大的母亲是怎样坚韧地闯过了一道道生门,超越一次次病痛,焕然新生。
程心耐心等待着三个月后妈妈体内伤口的彻底痊愈,也在等待着自己和梁肇元之间,那道潜匿的,隐而不发的,被他用爱意细心缝补的裂痕,崩线。
接到梁希龄电话的那天,她并不意外。
他们在一起的三个月里,梁肇元一点没遮掩,长年不变的雪景头像换成了小金毛,抱着狗子的是她的手,还有所有消费记录,出行记录,他身边的那些助理和司机,梁希龄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难。
但她没想到,最先挑破这层薄纸的,是梁肇元。
“还是托程记者的福,我们父子两个,时隔十六年,才终于在家里同桌吃了一次饭。”
梁希龄坐在遇外滩Skyline的江景包厢,从56层两百米高空之上眺望黄浦江对岸的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和上海中心大厦三件套,和颜悦色地,向她道谢。
“他跟屁事不懂的小揪着小孩一样跑过来‘通知’我他要结婚了,要我一个点头,一个家宴,就为这两个条件愿意低头喊我一声爸,这么认真,这么听话,我怎么能不答应呢?程记者,就冲这声爸,我是真的得感谢你!”
他将俯瞰的目光从窗外缓缓转回,落在她的身上,“他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懂他脾性,这么大了还是不懂事,瞎胡闹,但程记者不一样,我相信程记者是明事理的。”
明事理?什么叫明事理?
程心忍着没有问出口,只是淡淡地说:“肇元从小就学会一个人独立生活,三十而立,他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主见。”
梁希龄好似料到她会杠回来,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让她尝尝红蟳蒸饭,蟹黄蟹腿卸尽,一圈儿绕着橙红蟹壳,整整齐齐,满满登登码在八角红盒中,看着金贵极了。
这道经典的荣城家宴菜,是沪上最高端的闽菜馆子遇外滩的招牌菜,价格翻了数倍。
“这个也是托程记者的福,我才第一次尝到这样的美味,肇元也是第一次,难免觉得新鲜……”
他看程心不动筷,热络地招呼服务员给她夹菜,舀汤,“程记者在荣城那么多次费心招待肇元,我回请一下,也是应该的,既是感谢你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也是向你道歉,我不会遂他的意,不能用家宴的规格招待你。”
笑里带刀,伤人疼极了。
从他第一次去荣城,为她受伤,到后来第二次追来荣城找她,梁希龄全都知道,早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