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归来+番外(13)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枪,外头枪响了!”
“不是枪,不怕,不是枪!”
不是枪?
何川怔住,视线扫过角落里的一排遗像。刚才仁青在场他不好细细辨认,如今走上前,一张张端详那些亡者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当年那桩震惊全省的灭门案,如今仍是醉汉们的下酒菜,是当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不会是凶手,何川内心万分笃定。在仁青报上自己名字之前,他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十来分钟后,内间逐渐安静下来,疯男人时不时仍会蹦出一嗓子,但已趋于平和,发出的不是尖叫,而是啜泣和抽噎。
又过了五六分钟,疲惫不堪的仁青出来,轻手轻脚关上门。
鞭炮间隙,大厅陷入静谧,他跟何川之间,只剩头顶日光灯嗡鸣。
“精神病。”
他绷住脸,故意说得事不关己。微颤的手拿起毛巾,擦洗刚才被挠出来的血印。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病,有攻击性,必须得看着,放出来就伤人。”
何川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疑问,仁青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医院住了段日子,后头没钱续费,也就没人管了。出来后越来越严重,开始还能说几句话,后面就……
“啧,药也不好好吃,非说医生跟人串通好了,要毒死他。药片到处藏,前脚喂下去,后面又自己抠出来。
“离不开人,所以我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营生,过一天是一天,闭眼活吧。”
“就你一个人?没找个人帮忙?”
“能找谁?外头世界早不要他了,他只剩我了。我没得选。”
何川再次看向男人,洗干净才看清,他左眼眶处有一道旧伤。
“其实,从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要干嘛了,藏不住的,你们脸上那种表情,我见过太多回
了。”
仁青直视何川,笑中掺着挑衅。
“每次出事了,死人了,警察总是那样一副眼神,那是审犯人的眼神。可这回你找错人了,我们不是坏人。”
他起身,无声送客。
“走吧,这只有我们父子俩,没有你们要找的杀人犯。”
……
返程路上,何川一直在回想仁青的话,他说得真诚动人,情真意切,可是——
撒谎——
仁青说男人是他父亲,年轻时因为意外成了疯子。
然而,对于那件案子的结局,何川却有着不同的记忆。
返回局里,他头一件事就是通过网络查找跟当年灭门案相关的一切信息。
没错,白纸黑字印证了他记得没错。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2000年6月,李友生死亡。
换言之,李仁青的父亲李友生早在命案发生的第二年就死了。
案卷不可能有错,那么撒谎的,只能是他。
可是为什么?
没了牵绊,他明明可以隐姓埋名,重新开启没人打搅的新人生,可他为什么要画地为牢?为什么非得死扛着过往的石碑不放,逼得自己寸步难行?
有些话没法直问,何川也没过多纠缠,他无法向刻意欺瞒自己的人讨要真相,而他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敢不敢插手这个真相。
何川记得走的时候,仁青两眼盯住他,身子护在门前,典型的防御动作。
一扇破旧的木门,锁住十二年前的陈年旧事。
可是,你想遮掩的究竟是什么?
李仁青,被你当成疯父关起来的人,到底是谁?
第8章 ☆、07疯枣
“不是我爹,他不是我爹!”
医院走廊上,四岁的小仁青哭闹着朝后缩。奶奶拽住他胳膊,生往病房里拖去。
床上躺着个陌生的男人,脑壳裹着绷带,半睁着眼,听不到呼吸,唯有床头大铁盒子滴滴滴的声响,证明他尚且活着。
眼前植物样的男人不会是他爹。
三天前,爹和娘说好了一起去县城买电视。仁青也闹着要去,娘要他好好听话,留在家陪奶奶。娘还跟他拉过钩,保证明晚之前肯定回来。
“听话,到时候给你捎麦乳精,泡泡糖吃。”
仁青迟疑着点头,可答应过后又反了悔,挣出奶奶怀抱追出去。
远远的,只看见爹跨骑着摩托,娘坐在后座,笑着朝他挥手。
一阵摩托轰响,呛鼻白烟弥漫,爹娘消失在土路尽头。
第二天,仁青蹲在村口的枣树底下等了整整一天,可娘再没回来。
爹也是过了很久才从医院回来。
然而村里的老人背腚后头都说,李友生回来的只是个空壳子,里头的魂早跟着老婆去了。
仁青悄悄打量过,回来的这个男人整张脸像是被雨水泡过的年画,五官挪了位,还少了只耳朵,右半边的头发也消失不见,露出疤痕遍布的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