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归来+番外(23)
一道逆光的影子姗姗来迟,是稚野。仁青猜她也是来看热闹。
“想笑就笑吧。”
他把旧衣裳翻过来擦头,遮挡起来的脸盘子涨得通红。
“我也笑过你,”转身又清理起小山身上的污泥,“就当是报应。”
“有什么好笑的?!”
仁青被她吼懵了,不解地望着。
稚野再次拔高了调门,“你告诉我,看别人受苦遭罪,到底有什么可笑的?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号人吗?”
她气得跺脚,却又不是平时那般耍熊,这次像是真动了怒。
“李仁青,你少瞧不起人了!”
她迎面又扔过来一团,仁青来不及躲,正砸在脸上。软乎乎的,展开来发现是两条新毛巾,当中包着盒感冒药。
再抬头,稚野夸张甩动两条胳膊,一撅一撅地走远。
他怔住,觉得稚野好像变了,不,也许是他变了。直到小山打了个喷嚏才算缓过神来,赶紧用毛巾给他披上。
第二天再见,气氛微妙尴尬,三人轮番掉进“粪坑”,这样不知算不算是扯平。
直到第五天,仁青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课桌边上,把洗净叠好的毛巾双手放在课桌,又夹着嗓子低三下四地问她感冒药多少钱,而稚野的回答则是一个白眼。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和小山偶尔也能遇上落单的稚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来一往间,便成了真正的伙伴。
那是一段长久的和平,不被待见的三个人缔约,结成新的王国,昂首宣布他们不是流放者,是他们主动孤立其他人。
调皮捣蛋的孩子还是会追在后面,编各自顺口溜嘲笑他们的不合群,仁青和小山习惯性的沉默,而稚野则毫无畏惧地追上去,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吼:
“是我们不愿意带你们玩!听好了,是我们仨孤立你们所有人!”
扭过脸来,她上下打量自己手下两个不成器的“弱兵”。
“你俩,抬起头来。”
她在两人肩上重重一拍。
“又没干坏事,干嘛天天耷拉个脑袋。”
她惯性的昂起下巴,清清嗓子,将军般发出号令。
“以后咱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挺胸抬头——”
她憋了半天憋不出下句,小山不住拿眼瞥她。
“活得带劲!”
小山不解,寻思这根本不押韵,但仁青激动得两眼放光,活得带劲,这口号多带劲啊。
春去秋至,寒来暑往。仁青和小山教会了稚野割麦子,扎猛子,如何挂着藤编的筐,在山林间分辨野菜与杂草。
他爹的那辆破车子物尽其用,前杠坐个小山,后座驮个稚野,仁青在当中呼呼地蹬。刹车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要靠他鞋底摩擦停车。
有一回鞋底搓没了,自行车沿着坡道一路直冲下去,小山哭,稚野吼,最后仁青强行把车冲进了玉米垛才算是保全三人性命。
而稚野也常给他俩捎零食解馋,有时是巧克力,有时是上好佳,中午吃饭时也老是把包子馅饼当中的肉馅挤到他俩碗里。
开头仁青只当她是挑食不爱吃肉,及着后面才知道,是她怕他俩平时吃不到,让着。
放假的时候,三人会一起去帮山爷爷放羊。午后春风和煦,树荫底下,仁青和小山一面啃饼子,一面听稚野讲故事。
她总是说得眉飞色舞,活灵活现。偶尔也会记串人物,但她的权威不容置喙,每当仁青举起胳膊要提出质疑时,一个眼刀足以让他闭嘴。
“你怎么懂那么多啊?”小山听入了迷。
稚野一脸骄傲,在随身斜跨的小布包里掏啊掏,掏出本硬皮书来。
“我爸妈整天忙着照顾别人家的孩子,我呢,我就照顾我自己。”
她说一本书就是旁人的一辈子,书是钥匙,是任意门,翻开就能逃到新世界。
“碰上不愿搭理的,我就翻开页,把他们通通关在外头。他们絮叨他们的,我听不见。”
在小山的央求下,她向他们敞开了诊所的后半截,她房间里珍藏的宝藏,五颜六色的图书。稚野说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她就自己歪在被窝里读。
仁青敬佩地望过去,觉得稚野像是童话里的巨龙,只是故事里的火龙搜刮金银和公主,而稚野搜集传闻和轶事。
她喜欢探索与冒险的故事,什么《海底两万里》《金银岛》《哈克贝里芬历险记》《珍珠》《格列夫游记》,而小山不爱看字,满书架扒拉,专找带插画的。翻来倒去,找了本解剖图鉴,刚掀开瞥了两眼,就嗷的一声扔了出去。
仁青老挑惨的看,并不是爱苦情,只是他感觉里头的每一句词都是贴着耳朵专程说给他听的:
绝望是愚蠢的,绝望是一种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