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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归来+番外(34)

作者:陆春吾 阅读记录

老金知道,他在意,他只是硬撑。

“疼吗?”

男孩不回应。

“要是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跟我们说。”

男孩依然没反应。

“以后你想要什么——”

他低声嘟囔了什么。

老金没听清,脸贴过去,“想要什么?”

“想死。”

男孩抬起脸,裂出个笑,不敢眨眼,怕泪淌下来。

“我想死,活着没意思。”

他才九岁。老金震惊,嘴上还是讲着大道理。

“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还小,你往后还有大好的青春——”

停住,在场的都知道这是个谎。

“叔叔,我以后怎么办?”

仁青问得纯真,好像真的只是在问一道难解的题。

“他们说父债子偿,可是,叔叔,三条人命,我到底该拿什么还?”

“还不一定是你爹——”

这话脱口而出。

虽然种种证据都指向李友生,但老金直觉里头有问题。案子还在查,没有盖棺定论,他本不该多说的,但看着眼前的男孩,他又忍不住想给他一点小小的希望。

这是他救命的稻草,老金宽慰自己,这是行好事,他只是把受难的灵魂从苦海中稍微往上拔一拔。

他轻拍他的背。

“相信叔叔,我们没放弃,我们一直在努力查。如果你爹不是凶手,我们不会冤枉他。”

小孩震动,抽噎,忽然钻进他怀里,两条瘦胳膊死死的箍住,不撒开。

老金搂住他,摩挲他的脊背。凸出的肩胛和脊椎硌得他鼻子发酸。

男孩哭声渐大,最终变成嚎啕。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他怕,他疼,他不想再去学校,他没有朋友了,现在人人都躲着他。

在他颠三倒四的叙述中,老金知道,自己又一次获得了男孩的信任。

他暗自告诫自己,这回绝不辜负。

夕阳,老树,黄土大道,橙红色的世界。

男孩不听劝,瘸着条腿,非要给他一路送到村口,带着半脸的青肿,生挤出个笑。

“回吧。”老金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劝说。

“好。”

仁青嘴上答应,可脚不动,眼睛亮闪闪,笑容怯怯的。

“别送了,我们真走了。”

“好。”

还是不动。

老金知道他俩不走,小孩是不肯回家的,于是先一步跨上摩托。

警用三轮摩托车轰鸣的向前,老金回头,看见小仁青还站在原地,大力地挥手。

车颠簸向前,男孩逐渐缩成后视镜里的一个小点,上下跳。

他猜想,此时男孩的脸上一定是亮闪闪的一双眼,笑着。

那是老金最后一次看到希望在仁青脸上闪耀。

第19章 ☆、18麦茬

“我的爸爸是个杀人犯。”

写完这句话后,小仁青再不知该如何落笔。

村小教室的黑板中央,写着这次作文的题目,《我的父亲》。

很快,周围便传来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响。孩子们抓耳挠腮,有咬着铅笔头发呆的,有拧身趴在桌上偶尔乱划几笔的,有东张西望研究别人的,也有奋笔疾书写到两颊涨红的……

只有仁青僵坐在那,肩背绷紧,两眼放空,像是丰收过后被人遗忘在田里的麦茬。

写下这句话后,仁青觉得他的作文已经写完了。

就像他的人生,在他爹发病杀人的那一刻,同样也完了。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勇气,命案发生后他仍蹬着他那辆破车子去上学。他虽惶恐,却也迫切想要见到稚野,他会给她一个解释,一个承诺,起码是一场发泄的机会。

可林稚野的座位空空荡荡。

在那个阴雨连绵的葬礼之后,她被警察簇拥着离开老庙村,再没露过面。

而小山也有阵子没来学校了。

仁青去他家找过几次,农舍比记忆中更加破败,窗根下的花萎了,山爷爷的几匹瘦羊也不知去向。

他敲了好半天,小山只敞开半扇门,脸掩在后头,更显得瘦小孱弱。他说是爷爷生了重病,家里离不开人。

一夜之间,仁青再一次跌回孤独,被重新隔绝在群体之外。

只是如今,这份伶俜更加引入注目。

学堂的窗户外头跃动着一张张呲牙咧嘴的脸,看热闹的学生们比肩迭踵,相互推搡,最大限度抻长脖子,几十颗眼珠子滴哩哩地乱转,探照灯似的四处找他。

教室的前后门也挤满了人,一片片翻飞的嘴唇相互打听着,问哪个是杀人犯的儿子。老师来轰过,可是轰不尽,轰到最后,也都倦了。

仁青成了学校的“明星”,无论走到何处都要被迫承受猎奇或刻薄的打量。

就连上茅房也有男同学不怀好意地尾随,故意蹭到他身后,不经意地尿在他鞋上,裤腿上,乃至后脊梁上,再跟附近的人挤眉弄眼,嘻嘻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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