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山一样(100)
闹钟响了,休息时间结束了。妮德关掉电脑上的计时器。
那时候,她已经回去过山里。堂堂正正重返龙潭沟村,山上修了路,车一路开到家门口。她下车,穿着扣带的皮鞋,头发整齐,拎着手提包,从头到脚,除了笑全变了。没人再能按住她,用脚踩住她的腿,对她做什么。
当时大伯受伤第三年,山上天气潮湿,每每阴雨,他就腿疼不止。从这一点看,山本质是公平的。大伯母在用毛巾给他擦腿。妮德接过毛巾,大伯母放心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妮德笑吟吟地盯着他,隔着毛巾压住他的腿:“我要挖那片山了。”
大伯瞪着她,骨头里痛,喉咙里呼呼响:“你、你……”
妮德笑着露出牙齿:“手续都走完了。我爸很没主意,你又不好活动。已经不是以前了,没人听你的。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
大伯怒吼,想要借此让她闭嘴:“林妮!”
妮德按捺不住大笑,尖锐的一声笑出来,马上捂嘴遏制住。她重新压低脸:“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我办成这件事。你就在这里求神,求祖宗,求你死了的妈,求她在阴间再杀一次我妈,求我挖不到。别想跑,你们跑不出这座山的。”
人在一夜间的移动能力有限,度假村加一个实景剧场有一定面积,施工区域相当宽阔。
某一天,林妮德被A4纸划伤手指,流血了,指尖渗出圆圆的红色颗粒。
那天既不是生日,也不是妈妈的忌日,不是任何纪念日。林妮德去茶水间倒了杯水,什么都没想,走了一会儿神,水就溢出来了。她突然想见他。甲方的电脑中了类似熊猫烧香的蠕虫病毒,会议顺延。公司楼下的宠物店,她常去看的博美不在,只剩下空空的笼子。加班回去的路上,开的车被追尾了。有保险,车被拉去修了。
她坐夜间巴士回去。坐上车后,她才发现坐反了方向。可车都开了,她没来由地想算了。
林妮德漫无目的地坐在车上,把头靠在车窗上,心情并不差。因为看到了月亮。月亮每天都有,可她这一天看到了,看到了这一天的月亮。
她突然想见盛家灿,一种又紧迫,又舒缓的心情。她好像没有在想他,但也一直在想他。想起这个人会失落,有沮丧。希望他健康,希望他不做梦,希望他感到幸福,也希望他在遇不到她的日子里不够幸福。这样他就不会忘记她。矛盾的、真实的心紧紧依存着身体。其实没有什么会摧毁她,她不需要任何东西,只是想到他的时候,她会觉得好开心、很快乐,得到了安慰和鼓励。
于是,林妮德给他打了电话。号码拨出去,开始等待接通,她心里才慌张起来,要说什么?心如鼓擂,语气不自觉变强势了。一接通,不知藏在哪里的想法脱口而出:“我现在就要见你。”
那头沉默了片刻,停顿很短,不问她是谁。盛家灿说:“你现在在哪?”
她莫名其妙地回答:“车上。”
“是国内吗?哪座城市呢?”他问得很耐心,声音有细微的晃动,似乎换了一边听电话,然后压低声音,是他在请旁边人订机票。
答应之快,态度之泰然,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与多年前的夏天一般无二。她在屋外叫他一起写作业,他很快就出门。又或者她叫他去网吧跑一趟,等会儿楼下见,他说好。
她更正说:“现在不用过来,我累了。换一天见吧。”
他们商量了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在户外,另一日的傍晚。到了以后,林妮德发现,远远能看到对面的城市标志性景观,一汪水上亮着灯。蓝色的光温柔地包裹着空间,水的倒影下,如山一般幻梦。
第52章 第三部分10
2002年时,上海获得2010年世博会的举办权,主题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那时人们都想去城市,在城里安家落户,工作生活。城市拥有高耸入云的建筑、纵横交错的立交桥、快捷的地铁、完备的医疗和教育设施。住进去,人们就也拥有了城市,拥有了这些。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将来是否有一天他们会想回乡?当下无法判断,未来难以预测。但至少,人类向往美好的生活,这一点亘古不变。
那一天,为了帮孕妇搬运婴儿车上楼梯,盛家灿迟到了几分钟,是跑着来的。他向她道歉。林妮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着笑着,弯下腰去。她蹲下身,双手形成屏障,用黑影遮挡了脸。
柔软而安静的时间里,这就是那个地方。亲密又安全,却不再会轻易消失的地方。交谈的声音如叹息一般,被风吹散。这是这里唯一能证明风存在的东西,还是山上更好。风对人一视同仁,只要不被囚禁就能享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