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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山一样(18)

作者:大山头 阅读记录

聊这些时,祖孙三人正出去踏青,外公拿着相机拍花、鱼和外婆。外公一边端着相机一边说:“你能决定你要取什么景。你要把什么放到这一块里,你要记录什么。你也只要关心你取的景怎么看你。我觉得你外婆好,你外婆觉得我好,这就够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们俩还在一块,就是好的。你说对不对?”

他当时没说什么,后来上学时,在物理课上,盛家灿听到了永动机的说法。那一刻,他马上产生了一个诡异的联想。外祖父母的关系就像永动机。你爱护我,我有能量,我爱护你,你也有了能量。他们能克服诸多困难、享受众多愉快的奥秘就在其中。

盛家灿很难拆解早熟这件事,从现象而言,他就是提前领悟了一些事。看所有事情,都像看电视一样清楚,他似乎有种站在第三人视角观察他人的天赋。当然,天赋也发挥在自己身上。盛家灿清楚私生子的处境,心里存在着漠然的尴尬。双亲伤害了无辜的某人,他才得来这条命。有的人出生就是出生了,而他不一样,活着,受到磨难是必然的。

来山里是流放,应得而不可反抗。那么多人信教情有可原,假如受苦就能赎罪,一笔勾销,这是多么划算的交易。

这一年,盛家灿做了太多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朋友、照片、心爱的书和CD,部分尊严、好多从容、外公外婆教养出来的坦然,他的东西被夺走了。过去十余年吃过的苦头都没有这半年多,而且,心知肚明,这尴尬的窘境还会持续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

他们去老乡家吃晚饭。这一年,老乡家添了不少东西,钱都来自照顾盛家母子的酬劳。

没想到老乡还叫了别人,都是村里人。这在盛澍计划外,一进门,她的笑就僵了些,用力拧了把盛家灿,催他打招呼。可盛家灿不是个有亲和力的,不可能跟人打成一片,叫叔叔阿姨都板着脸,反倒叫人怵。要社交,还得盛澍自己来。

第10章 第一部分9

一顿饭,盛澍食不知味。

有村里的妇女热心,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又有人笑嘻嘻说,还要回去啊?

这话并不一定是挖苦,也不一定就不是。

一时间,呼吸变重了,盛澍感到胸闷气短,只能硬撑着笑。

回家路上,夜色已深,草木唰唰作响,仿佛士兵半蹲着身体,在山野中结伴袭来。放眼望去,看不见人头,只有草尖在荡漾。盛澍全程咬着牙,太阳穴紧绷久了,头都疼起来。盛家灿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等她,沉沉暮色中,能看到母亲凝重的脸。快到家门口,她重振旗鼓,再度昂起头,郑重其事地告诫他:“盛家灿,你可不要像这些乡下人。一辈子都踏不出这座大山,大字不识一个。你看,没文化就是这样的下场,鼠目寸光,整天议论人长短。思维没有一丁点高度。也是,饭都吃不饱的人,文化素质低下……”

盛家灿望着她,目送她走到前面。盛澍的背影非常倔强。

晚上,盛家灿和妈妈睡在不同房间,两间屋子离得远。半夜时,他听到有人哀嚎,紧接着是东西摔打的响声。盛家灿起身,去盛澍门前敲了敲。门上也被砸了东西,“哐啷”一声,随即是重重的一句“杂种,滚出去”。

他根本没有进去。盛家灿想分辨,想一想算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这天清晨,盛家灿独自出门,想去山下打个电话。电话只有村长家,要走很陡的坡,他走的大道。还在路上,就听到孩子们过年似的吆喝:“妮德回了!”

他放慢脚步,脑海里出现一个挂着腰包、为非作歹的人,想到这里,心不自觉变轻。就像水面的薄冰被敲碎,他接着走他的路。

盛家灿去打电话,村委不让他碰,怕他把山上唯一的电话打坏了。电话装在带锁的铁盒里,用布盖着,每次要用,就把布拿开,打完再盖上。

拨的号码没有通。影响不大,想讲的事,早在几个月前,和父亲的电话里,他就翻来覆去说过许多遍。送他去南极、非洲都无所谓,他能接受。可妈妈不行。盛澍不适应这样的生活,却又满心做着熬过这一关,回去就能做正室的白日梦。他劝不动,只能指望父亲有所作为。

倒不是说他心疼自己的妈妈。她没把他当儿子,他不是小孩了,也不会上赶着要妈妈。但盛澍不好,最不好过的就是他。

电话没打通,他原路返回。在院墙和田之间的道路上

,盛家灿遇到了妮德。她应该回过家了,因为没拿东西,正站在路边,一边吃米粑粑,一边听小孩们说话。盛家灿路过,她也不出声,就挥一挥手。他点头,准备绕过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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