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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山一样(27)

作者:大山头 阅读记录

她从水下拽他,把他拉进来。他一言不发,扑通一声,被拖入水中,往下陷进去,又浮出水面,整个人湿透了。绳子缠绕着二人。水声、铃虫的叫声、风抚摸树的声音,还有一点点、零碎的、静悄悄隐没的笑声。

妮德说:“你会闭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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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家灿望着她。

“来比赛吧。把头压下去,谁先出来就输了。”她说,“三,二,一!”

两个人一齐吸了一口气,把脸潜下去。妮德偷偷浮上来,忍着笑,想等会儿他要起来了再下去。可这一等就是好久,水面无比沉寂,她都慌了,以为他溺水了,连忙去抓他。盛家灿被强拽出水面,脸上的水聚拢成流滴下去,不明所以,恍惚地望着她。

她说:“我以为你淹死了了!”

他说:“没有。”

她说:“你怎么憋得那么久?都不出来换一下气。”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出去换气?”

妮德马上笑了:“你不笨呀!”

盛家灿垂下眼睛,再一次潜入水中。

在水里,身体舒展开来,被柔软澄澈的河水包容着,没有尘世间的那些烦恼,人自由自在地游动。

第15章 第一部分14

野草抓挠脚掌,两个人光脚站在岸上,拉长身上的衣服拧水。妮德抬头,看到盛家灿背后有一大块青紫。她正盯着,手上拧头发。他突然转身,她立刻挪开了目光。

山上风凉,即使是夏天,也容易吹感冒。妮德叫他跟她回屋,当然,不能走正门。妮德家背后是山,挖开了一块儿坑,只见她轻车熟路,绕了一圈,走墙边抽了梯子上来,从山坡架进窗户里。等踩梯子进了窗,再把梯子抽出来,扔到原位。整个流程天衣无缝。

妮德风轻云淡地说:“我堂哥偷别人媳妇就这么干。”堂嫂怀孕前,他就不太老实,怀孕了还得了,偷得更名正言顺了。

这类丑事,没有人听了还很自然。但盛家灿没什么可说,他自己就是这种丑事的衍生品。

这是妮德睡觉的屋,以前和奶奶一起,现在就剩她了。床是带顶的,夏天能挂蚊帐,床上铺了竹凉席。

妮德要换衣服,盛家灿就背对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套头穿了新衣服,把布拉下来,很快地说:“这龙潭沟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想说她也是“龙潭沟的人”。

“不行吗?”妮德换好了衣服,突然爬过床,凑到他背后,探出脸来逼问。

“不是。”没想到离她那么近,他慌张地侧过头,脸很冷,目光却躲闪,是在不好意思。

“你当他们是什么好人哪?”妮德翻转身体,坐到床上,心里很轻蔑,不由得冷笑,“在地里为了一条水渠大打出手,往别人家泼粪。在山上谁种果树赚了就都眼红,讨债一样要分一杯羹。表面其乐融融、人模狗样,转头就撕破脸皮,露出真面目。鲁迅说得对,你只能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这些人。这群看碟下菜的蠢货——”

她说在兴头上,旁边多出一片口香糖。盛家灿默默让她拿走一片,最后一片。妮德接了过去。屋里突然又安静了。她晃着脚,问:“我刚才骂人了?”

“没有。”他说。

“很凶?”

“……”盛家灿回过头,看着她的脸庞,自然地回答,“一点点。”

妮德忍不住笑了,拆开口香糖,咬了一半在嘴里,咬断后拿下另一半,还给他。这只是一种节省的做法,并没有那么多含义。盛家灿接过,顿了顿,还是没嫌弃,放进嘴巴里面。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树的香味。

这里没有什么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只有真正的穷乡僻壤、穷山恶水。作为计划生育时代的第三个女儿,巧德承受着字面意义上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样的生命不止她一个。人们在葬礼上一时哭,一时笑,哭时并不感到伤痛,笑时也没有真切的快乐。时代变了,可老人不知道时代改变了什么。年轻人则忧伤于无以名状的忧伤,迷茫在未知的迷茫中。

这些人会在家贴伟人的海报,也会偷路边过夜卡车的油。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恶,什么是善。没有人给过他们不卑鄙的机会。但或许,即使新时代来到,他们都不会做出不卑鄙的选择。要改变,那得要更长、更长的时间。

盛家灿忽然说:“你怎么样?”

“啊?”妮德狐疑,咀嚼着口香糖反问。

“你从小就认识他们。”

牲畜自己或同伴被宰杀时,看到曾饲养他们多日的屠夫,心里该多悲伤啊。楼下有人放了鞭炮,不知道又是什么流程。隔着一段距离的嘈杂声中,妮德镇定自若地别过头,恢复了招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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