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山一样(29)
妮德走回来,手里提着镰刀。刀是很吓人的,长满锈,很大一把。他把鞋放下。她破天荒的有点别扭,磨磨蹭蹭穿鞋,没站稳,身子扭了一下。盛家灿抓住她,给她把刀接过来,拉住她的手,按到自己肩上。妮德一声不吭,抓着他换了鞋,把刀接回来,紧紧握在手里,好像那是某种对自己的警醒。
只听一声响,她忽然扑下身。镰刀凿在地上,干脆利落,手起刀落,劈死一只很肥的虫。浆液炸开来,妮德却抬起头,朝盛家灿笑着招手,要他俯下身。
“你闻,”妮德说,“是不是有股恶心又干净的香味?”
盛家灿说:“假如树脂有气味,可能就是这种味道。”
妮德说:“想吃冰棍了。”
盛家灿去掏兜,估计是想看有没有带钱,要请她吃,被她叫停了。
“山里哪有这玩意。”妮德说,“开学再让你请。”
没冰棍吃,妮德想到一个办法,回家去,用纸包了几颗冰糖来,扔进嘴里,不嚼,光含着,延长甜蜜的味道。妮德的思维是很清奇的,冰糖长得像冰块,和老冰棍差不多。
作业写不完了,妮德也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功课一分为二,一人写一半,最后交换抄一遍。虽然不地道,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这办法一出,麻烦迎刃而解,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妮德。盛家灿还觉得不好,她是心安理得。学习是日积月累的事,指望这点作业起什么用?
盛家灿在写英语:“你喜欢甜的?”
妮德在做数学:“什么都能吃,但甜的最好吃。以前家里会把糖放到勺子上,用火烤化……整根调羹都是甜的。”
妮德想到什么,抬起头,露出斤斤计较的本性:“我分糖给你吃,你是不是欠我了?”
盛家灿完全忘了,之前他答应了开学请她吃冰棍,这已经是报酬了。他望着她,一副“我该怎么还”的样子。
“你那个CD机呢?”妮德兴致勃勃,“让我听听。”
盛家灿很大方地找出来,既然是两个人,当然用不了头戴式的耳机。他还有买时送的耳塞式耳机,分一只给她。妮德接过去,看来不是第一次用,边塞边说:“有一个认识的人有,也是索尼的。我就看一眼,她都不让。不知道在嘚瑟什么,谁稀罕。”
她脸上浮起一点冷笑,不悦的,冷漠的。盛家灿是不会多问的类型,专注地听她说了,微微颔首,不会追着要知道更多。
他没有几张唱片,不是没带来,而是原本就习惯只听喜欢的,翻来覆去。妮德静静地聆听,低着头,影子落在地上。黑人歌手不费力地歌唱,好似梦呓,又像是在念诗。
不论何时,山上都不缺风。只要不是被囚禁的对象,风总能陪伴左右。草木摇晃,悉悉索索,宛如一亿只蜻蜓同时飞行。冰糖的甜味。死亡后虫子体液的香气。CDWalkman旋转出的爵士嗓。挨近时能听到的同龄人的呼吸。夏季、夏季和夏季。有的事物从此定格,铭刻在特定的情绪上,余生中剩下的夏日都是这场回忆的引线。只有我们两个。
第16章 第一部分15
妮德的堂嫂子生了,板车坏了,没赶上去卫生院,直接在家生的。孩子呱呱坠地,是个女孩。大伯说是老太太回来了。妮德忍不住笑了,很快又收回去,低下头,把沾满血的衣服被子拿去洗。孙媳妇生婆婆,多恶心哪,居然有人说得出口。妮德费了很大劲才没接着笑。
大伯让妮德照顾堂嫂子,不要再出去瞎跑。
妮德的大伯有这么一套沟通模式。除了特殊情况,比如逢年过节、发生大事,他一般是不直接跟“下面的人”说话的。要批评儿媳妇,他不会直接找儿媳妇,而是找儿子或老婆,让他们敲打她。有话要和妮德说,他不会当面跟她讲,而是先告诉她爸,要她爸去告诉她。很多时候,他也让他老婆跟妮德传话。老太太死了,他老婆从此就是家里女人的一把手。男主外女主内,内里的活儿,大伯吩咐老婆,让她安排儿媳妇和妮德做。这样并不繁琐,推下去办,威严就起来了,家风也立好了,家才有家的样子。因此,妮德是听伯母的吩咐帮忙照顾堂嫂子坐月子的。
屋子里不开窗,每天都喂人吃煮鸡蛋,也不让洗澡,又是大热天,妮德看堂嫂子像受刑。堂嫂子排了好些坏血,裤子换得勤。伯母在家看孩子和大人,妮德就去洗裤子。
去河边太远,水也急,村头有条沟,妮德直接去那里洗。她踏下石板,把裤子浸入流水中。沟渠里,那一块的水很快泛起了红,血腥味往上冒。这并不稀奇。女的终归要来月经,因而总会和血打交道。女的都要煮饭,所以常常拿着刀,对着生肉与内脏。孩子要从阴道出来,小小的通道张成血盆大口。而孩子来不来也不由得自己选,女的知道,一个人走夜路,是可能被人拽掉裤子,直接捅进去的。恶心的事,女人遇到的往往比男人多。女孩比男孩懂事早,是因为要吃更多苦,这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一个道理,可后者能成为俗语,前者却只被人挂在嘴边,作为现象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