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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山一样(68)

作者:大山头 阅读记录

盛家灿回头看她,问:“你爷爷呢?”

“早就死了,被野猪撞死的。野猪牙插到大腿,刺破了大动脉。”说到这个,妮德很来劲,支起身笑,“跟你说,野猪肉很好吃。上次本来带了给你,我自己吃了。”

盛家灿说:“野猪是国家保护动物。”

“是吗?那好吧,以后不吃了。”不管真话假话,妮德说起来都是不打草稿也不脸红的,所以很难判断是不是敷衍。

“吃这个。”老乡家有一些年货,也分了很多给盛家灿。他们现在可怕城里人把他们家的彩电和钱收回去,病急乱投医,对着盛家灿献殷勤。他拿了糖糕给她,“你大学想学什么?”

妮德一点也不客气,接过去就吃了:“嗯,要是能上,计算机吧。我觉得将来肯定有用。”

“你很厉害,不可能上不了。”

“那可不一定。我也不稀罕,大学生不一定有我强。”她笑了两声,“你呢?”

“不知道。”

“反正你有空要照照相。北京是怎样的?跟我说说嘛。”

“很干,很冷……你想去北京吗?”

“现在还不,眼门前我要留在山里。但未来,我想住舒服一点的地方,住到城里去。”说到这里,好像想象到那一幕似的,妮德一直笑。

微弱的灯映照着,影子斑驳地落在墙上。妮德伸出手,变化着手势,墙壁上的影子也改变了,一会儿是狗,一会儿是鹿,一会儿是兔子。盛家灿默默看着。她做了一个特别的,他问:“这个是什么?”

她放下手:“是得了疯狗病的狗。”

“应该没有这样的。”他也跟着做了一个,“刺猬。”

“蛇。”

“啄木鸟。”

“铁臂阿童木。”

“……什么?”

第二天她醒来,外面很亮。揭开一条缝,发现是下雪了,白茫茫的亮堂堂。水缸里都结冰了。妮德去叫旁边的盛家灿,毫不客气,用手拍他的脸。

两个人出去,雾气如野马奔腾,冷冰冰地隔开人与外界。远看只有白和黑色,黑的是树,白的是雪。树上结了雾凇,枝丫晶莹剔透,一片雪白。

妮德把盛家灿叫到树下,猛踹一脚树,马上往旁边躲。冰凉一片簌簌往下掉。盛家灿变成被撒盐的狐狸,惊得跳起来。

他一把揪住她外套的帽子。妮德还是第一次见这人激动,很稀罕,被抓了也不生气,主动让他报复回来。妮德挑了一棵树,站过去,闭紧眼做好了准备。他也踢一脚树,她被冰得嗷嗷叫,捂着耳朵抖衣服。冬天很难呼吸,又卖力笑,都气喘吁吁的。

“衣服怎么办?全湿了!”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笑着,“可惜,没看到太阳出来。”

“之前看了。”

“哪时候?啊!我想起来了。雨停那天。”妮德哈哈直笑。

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盛家灿说:“我要走了。”

笑容停在脸上,随着喘息,慢慢结成了霜。她知道他的意思,不是走到住的地方去、走到县里去,是说他要回北京、广东或者香港,走到离山很远的地方去。就像水一样流动,要去很多地方。

溪水冻结,细小瀑布凝成哈达的雕像,四处见不到流动的泉水。盛家灿问:“你有什么想告诉我吗?”

视野内是山,但又没有山,雾气包裹了一草一木、陡峭的悬崖和高耸的山岭,山披上霜雪,隐匿其中。妮德顶着她招牌的笑容回答:“没有。”

妮德初八下山,涛德比她还要早。家里给涛德谋了个去处,要他去学木匠手艺,大伯照惯例又讲了一通话,嘱咐涛德认真务实,给家族谋荣光。涛德微微笑着,点头答应,拎着礼物,早早去师父家里拜年了。

家里少了个人,除了少烧两副药,其实没有大妨碍。走之前,妮德每天照常是要做事的,煮饭,洗衣,看堂嫂子愁眉苦脸。

堂嫂这一胎怀得很辛苦,她预感不好,怕万一之后还要生。计划生育不抓还好,万一运气不好,抓得严了,就得住到山上小棚子里,想想都受罪。这几天她一直和妮德、和她婆婆哭,心里害怕。

妮德的大伯母在她屋里贴男娃娃相,抽空嘴上安抚她:“他们都好久没上山来了,怕什么。”

外面有人说话,是疯子来送年画了。说是送年画,其实就是乞讨,有的村里人怕麻烦,怕把福气赶走,多少会给点打发。大伯母出去赶人,就留了妮德抱姗德。堂嫂子安安静静坐着,突然掉眼泪了。妮德连忙拿戴袖筒的袖子给她擦。

堂嫂说:“妮德,我真的是后悔,悔啊。男人一个都靠不住。”

妮德说:“确实。别人都靠不住。你不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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