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酵期(17)
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真是这么想。
于是她就写下了这封陈情书。
但冷静下来,“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种幻想罢了。
这封信能不能为她洗清冤屈未可知,但让她成为学术圈里骇人听闻的谈资却是板上钉钉。
举报老师简直就是学术圈的自杀式袭击,恐怕没有哪个有头有脸的学校愿意把这样一颗定时炸弹收入囊中。
林珠的脚尖无意识地碾动转椅,万向轮在水泥地上碾出“斯斯”的摩擦声,整个人在北农属于自己的小小直径里打转。
她叹一口气,抓起那张纸,揉乱了,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震,屏幕弹出消息。
林珠抻头看,是不太熟悉的某位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林老师在干嘛呢」。
恐怕又是什么脏活儿累活儿想丢给她,林珠滑开消息飞快地在输入框里敲出「写本子呢,有点忙,晚点说。」还没等她发出去,那人又发来一句「你听说了吗?」
看来是要八卦,林珠便删掉了输入框里的话,还没打出字,屏幕
上传来的消息令她瞳孔震动,差点晕倒。
第10章 ☆、010
林珠气势汹汹地冲进院长办公室,季蓓蓓已经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泪眼婆娑。
完了,完蛋了,看来是真的。
篡紧的手心里冒的全是冷汗,指甲掐进掌心都快抠出血。
林珠牙咬得紧紧,看见季蓓蓓那副委屈的死样就怒火中烧。
她背起手,喘着粗气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步,心里毛焦火辣恨不得一把火把这间办公室烧了。
“哭哭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林珠终于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冲着季蓓蓓吼出来。吼完以后顿觉一阵虚脱,感觉自己像是蜡烛燃烬前最后一跳的烛芯,火星在蜡油里滋滋熄灭,烧焦的灯芯蜷缩成一个焦黑的问号,连影子都跟着灭了。
完了,完了,彻底玩完了,在北农的学术生涯终归是走到了尽头。
百叶窗的光影在季蓓蓓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棋盘格,像未完的残局。而林珠就是这盘棋里一步一格,辛辛苦苦越过楚河汉界,却在最后一步被将死的卒子。
进退无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逐出棋盘。
她脑袋发蒙,耳边季蓓蓓的抽泣声如同一块浸湿的海绵反复拍打她的后颈。肩膀先于膝盖垮下来,后腰又突然泄了劲,林珠跌坐到沙发一隅,无力地瘫在上面。
门轴转动的声音老虎钳一样地扭动她的神经。
龚雪峰推门而入,眉头紧锁。扫视一圈,快快看过林珠,视线落在季蓓蓓身上的时候变成一把生锈的钝刀,“哎——”地叹一口气。
他穿过房间,重重地将一叠文件摔在桌上。
“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爬也爬到了!早知道今年的名额就给林珠了!”
季蓓蓓的眼泪忽然断了线,哗啦啦地往下淌,一把鼻涕一把泪,只是“呜”啊“哇”的,一句话都不说。
林珠的喉管像是灌了醋,酸涩难忍。
明年就是第六年,如果明年的名额要给大宝贝,过了明年她只能卷铺盖走人。累死累活托举眼前这个废物,天知道会换来这样的结局,这样一个荒谬的结局。
下午同事发给她的那句轻描淡写的「季蓓蓓因为迟到被取消今年评选副教授的资格了」,荒谬地为她北农的学术生涯提前画下了一颗歪七扭八的句号。
“呵——”她生无可恋地冷哼,索性顺着龚雪峰嘲讽起来,“是啊,爬也爬到了。”
龚雪峰尴尬地咳了两声。
季蓓蓓震惊地抬起头,张了张嘴但欲言又止,转头将目光投递到龚雪峰身上,意思想找他撑腰。但眼神刚跟他对上时龚雪峰忙避开她的视线,冷冷别过头。
季蓓蓓顿了一下,目光又在他脸上来回游移,可龚雪峰不回应,只是默默叼起一根烟点上,像是把季蓓蓓的求助隔绝在外。
这让季蓓蓓突然慌了神,嘴唇哆嗦起来。
“龚老师——”她楚楚可怜地叫着。
龚雪峰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愈发冷冽。季蓓蓓的呼喊如风过耳,烟灰掉落,他无动于衷,脑子里想的只有刚才会议室里的场景:
胡桃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坐着上个月刚从校本部空降的管理者,座位名牌上印着陈立元三个字,立牌后面放着印着校徽的纪念款搪瓷杯——那是上周全校中层会议上,校办统一发放的“改革纪念杯”,而龚雪峰惯用的旧款紫砂壶,被客气地“请”到了主位右侧的副座。
“感谢龚院长主持今天的评审会。”陈立元突然抬头,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校党委近期收到不少关于评审程序的建议,我过来主要是听听一线声音,确保新修订的《职称评审细则》落实到位。”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身后的墙面映着投影仪上跳动的“副教授评审会”字样,特意加重了“新修订”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