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酵期(49)
林珠可没有这样的退路。即使留在葡院的同门师兄师姐已经站稳脚跟,而且各个背后都有强大靠山,却还是都免不了在黄长兴上任之后被刁难。
林珠这种在学院里出了名的能干肯干,更是成了众矢之的。周围的人就像鲨鱼群嗅到血腥味围拢过来,等待将她分食。
事实上,林珠已经建设好面对险恶处境的心里准备。施竞宇的摧残更是让她升级了对努力本身意义的确信。离开这座山不再当西西弗,也没人能保证下一段故事不是“永远不会出现的戈多”。
他人即地狱。
戈多明天到底会不会来不重要,相信戈多会来的自我信念才重要。
于是她决定进行战略式的“表演性努力”。
她的想法是这样:今年她31岁,即使明年离开,32的年纪在学术圈仍属于可塑区间。她当然可以转身就走,但也不是不能多花一年完成最后的数据收割。
葡萄酒工程的大多核心研究需要至少五年的连续观测数据。葡萄藤正值第六年丰产期,如果数据断层,将导致前五年的研究功亏一篑。所以,她要在最后一年的时间里完成测序,并整理出完整的研究报告,确保之前的努力不会白费。
再一个,她之前主导研发的小型智能酿酒设备,原型已经机依托学校实验室完成调试,但专利申请尚在公示期。如果中途离职,校方可能会以“职务发明”占为己有,关键技术参数也可能随实验室权限收回永久封存。她的留守要成为技术产权的保卫战,不能白白便宜了这些食人怪。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她要通过这一年为自己的职业发展完成关键蓄能。
利用北农这个顶尖平台再多多储备学术成果是其一,精准狙击学术下家是重中之重。
同等级985高校恐怕难以接纳她。不管自己的成果如何,只要非升即走失败,就会被贴上“失败者”的标签,外界会默认她不符合学术评价标准。
而这个“不符合”究竟是哪里不符合,没有谁有兴趣深究。
深创是崛起的葡萄酒专业新星,但因诸多原因已不再纳入考虑。
近几年,中国葡萄酒产业中心已经往西部产区转移,宁夏贺兰山东麓已是国际知名产区。当地高校都在大规模引进专业人才,之前带学生去宁夏和新疆的酒庄实习的时候,林珠也和当地高校葡院建立了联系。
像这种“下嫁”,很可能会直接给她副教授的职位,只是要付出平台降低的代价。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或许她也可以因此获得其余机会也说不准。
之前,这些人脉都是躺在通讯录里不会被翻阅的僵尸,现在已经成为林珠每天频频点赞的对象。马上要迎来中秋节,她已经提前向花姨预定了足量的秦式月饼,准备作为礼物送给宁夏和新疆的葡院同仁,加深彼此情谊。
至于外婆的葡萄园……
既然施竞宇不愿意和她解除合同,那就暂且这样。一年多十三万的收入,完全可以支撑她聘请专人对酒庄进行管理。而且如果去宁夏,回北城非常方便。即使是新疆,直飞航班也就只是三个半小时的路程,比去深圳还要近。
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而且,总有一天,她还会再杀回来。
***
上完早八连堂,林珠端着双份美式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件。
这学期她突然被任命为“本科教学评估专项小组副组长”,负责整理三百多位教师的教学档案。与此同时,她还担任了留学生班主任,需要协助他们适应校园生活,解决语言和文化障碍。下午,她还要上全院公认挂科率最高的魔鬼课程。上完课以后,她还要提交这门课的教学改革报告。
她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一头真正的驴!
手中的美式苦涩却提神,林珠深吸一口气,展开文件,奋力苦干。
这是一场必输的战役,最后她会被以“行政考核不合格”、“缺乏学术稳定性”、“教学质量不达标”、“学术产出下滑”等等理由被辞退。
学院一定会把他们对青年教师的学术霸凌包装成合理合规的淘汰机制,但她务必要让他们的话术变得牵强附会。
“林老师~”黄长兴的学生周懂走进来,捏着一叠表格:“是这样的,我们班申请调换宿舍的留学生有点多,你看能不能帮忙跟后勤处说说,走个加急流程?”
林珠盯着眼前那摞厚厚的表格,足足有二十多页。留学生宿舍调配本是后勤处的职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需要沟通协调的事都成了班主任的“分内之事”。
她接过表格,看到纸张上后勤的退件章——“材料不全,不予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