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阴功信徒撒野指南(119)
再穷再苦,水姐也从未动过卖掉它的念头。
那是她的命,她的魂。
珍珠脖子上挂着的,就是其中一半。
当年,那个道貌岸然的华裔大善人“佛爷”,极可能为了抢夺这半块白玉观音,在水边与珍珠拉扯,失手将她推进了水里。
哑女清楚地记得,水姐并非没有怀疑过,珍珠脖子上那道清晰的勒痕。
可当年的法医,却言之凿凿说那是皮肤表皮磨损,平时看不出来,人溺水后被水泡发了才显得明显。
这解释有多牵强,连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哑女都听得出来。
可华人讲究入土为安。挣扎、哭嚎、质问了两天,水姐已是心力交瘁。
就在珍珠小小的身体开始腐败时,水姐说她做了个梦。
梦见珍珠穿着她最喜欢的碎花裙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小脸湿漉漉的……
醒来后,水姐决定了:下葬。就葬在院子里。
哑女永远忘不了那个深夜。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子。
水姐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半夜两点突然从床上弹起来,眼神直勾勾的,抄起墙角一把生锈的铁锹
就冲进了院子。
哑女吓得缩在门框边,大气不敢出。
养母平日里虽严厉,却从未如此疯狂。
铁锹掘进泥土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哑女就那么站着,陪伴着养母的疯狂。
坑挖得差不多了,东方天际也透出了一丝灰白。
水姐跳进那个长方形的土坑里,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用薄木板钉成的小小棺椁放下去。
填土之前,她掀开了盖子。
哑女站在坑边,借着熹微的晨光,瞥见棺内珍珠小小的脸已经有些微微变形了。
那根红绳引着半块白玉观音,依旧挂在她僵硬的胸口上。
水姐恋恋不舍却又决绝地盖上了棺盖。
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渐渐淹没了那小小的木盒。
填平,踩实。
天彻底亮了。水姐扔下铁锹,脸上沾着泥点,失魂落魄地走出院子。
哑女以为她要去睡一会儿。
没多久,她却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个小纸包。
她把纸包里的花种和菜种,均匀地洒在那片新翻的土地上。
她不想忘记女儿,可她又不想总是记得女儿。
日子还是得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她不止有一个女儿。她这样提醒自己。
哑女不知道的是,那晚水姐动了无数次随珍珠去的念头,可在她犹豫的时候,瞥见了睡着的哑女,她那么瘦弱,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哑女不知道,她是水姐活下去的因。
她的目光穿过眼前清苔镇喧嚣的街景,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
念头变得无比清晰:找到白玉观音。
第61章 ☆、61在水姐的心里自己终究不是她真正的女儿么
夜色浓稠,沉沉地压向大地。
就在这墨色穹顶之下,一大片渡鸦骤然掠过,黑压压如鬼魅般,盘旋着发出几声嘶叫后,最终又隐没回寺庙的檐角处,融为夜色的一部分。
哑女,此刻也像一只归巢的渡鸦,借着这浓稠的黑暗,将自己小心地藏匿起来。
清冷的晚风钻进她单薄的衬衫领口,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落脚之处。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阿公阿婆留下的那栋老竹楼。
两层,简陋,全凭竹子的韧性支撑,当年家里拮据,用的都是最便宜的材料。
只不过,七年了,那竹楼还立得住吗?
抑或早已在风吹雨打中化作一滩泥泞?
怀着近乎渺茫的希望,她沿着记忆中的脉络摸索。
然而,脚下的“乡道”早已面目全非,泥土路被水泥覆盖,村子变成了社区,房子都被重新规划过,哪里还有半分旧时模样?
她像个闯入异域的游魂,在陌生社区间徘徊。凭着残存的方位感,终于锁定了老竹楼大概的位置。
心,瞬间沉了下去。
曾经屋后那片在风中摇曳的芭蕉园,消失了;屋前那条被她和伙伴们踩得光溜溜的土路,也被彻底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拔地而起的公寓楼,七八层高,方方正正。
走之前的最后几个月,她还常常偷偷跑回来,忍着蚊虫叮咬,费力地清理老屋周围的荒草,生怕那小小的家园被彻底遗忘。
如今看来,那点微末的努力,不过是徒劳的螳臂当车。
老屋连同承载它的土地,不知辗转经过谁手,最终变成了开发商图纸上的一个数字,与她再无半分关联。
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了这沉沉的失望。
就在那栋崭新公寓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基,一片绿色分外眨眼,那是水姐家的芭蕉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