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掌柜(5)
那个男人竟然那样地侮辱她,说她事事依靠男人?
身为李家唯一的女儿,李念潼从小以李家未来的继承人自居,最恨别人说她不如男儿。
这年头即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能进大学的也只是少数。文凭对于上海滩的豪门贵女而言不过只是妆奁上的一笔谈资而已。说起来自家媳妇是从文明学堂出来的,未来婆家也觉得面上有光彩。还有一部分人进学堂,完全就是为了多一条选择丈夫的路径。李念潼最看不起这些“少奶奶军团”“女结婚员”。
李念潼有个女同学,中学刚毕业马上就结了婚,婚后不久肚子就大了起来,无奈只好放弃了学业。今年年初的时候李念潼在霞飞路上遇到她,整个人憔悴得不得了,完全失去了少女的神采。更可怕的是,她才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肚子里又怀上一个……
李念潼不敢想象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打定主意要做新时代的女性,而不是被锁在深宅后院的贵妇人。
所以那个男人,他凭什么侮辱自己……她刚才只是一时受到打击,头脑有些不清醒而已,她才不会认输,不会轻易缴械投降。
李念潼翻过身,双手背在脑后,贝齿轻咬嘴唇。
舷窗外,月亮已经爬到正中,蓝色的月光印在少女洒满泪水的面颊上,凉津津的。然而她的眼睛里却跳动着橙色的火焰。
我要报仇,我要亲自为父亲讨回公道,我要重振惠勤银行的荣光,把葛秋白送入地狱!
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被单,李念潼打定主意要证明给全上海,全天下的人看看李家大小姐的风采。
第3章 三击掌
“念潼啊,你受苦了。”
大伯母周采薇搂着李念潼,一手捏着块手绢,哭得肝颤寸断。
李念潼出发前拍电报告知大伯船期,今日一早李天赐就带着妻子下人来到码头迎接侄女。
李念潼从小没有母亲,几乎将大伯母视若亲母,两人一碰面就迫不及待地抱头痛哭起来。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到家再说,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李天赐看着往来人群,忙让管家吩咐司机把车开来。
从这艘船上下来的不少都是沪上名流,加上李家在香港也算得上有头有脸,李天赐不想让人围观。
“什么笑话,在香港谁敢把我们李家当做笑话?我是在心疼你的侄女,你怎么不知好歹?”
周采薇回头,抬起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怒视丈夫。
“我……我不跟你吵,回家再说。”
李天赐哼了哼鼻子,一马当先坐上前座。
知道大伯夫妻一直不睦,没想到他们在外头也能吵起来,李念潼尴尬地掏出手绢擦了擦眼泪,倒是没有那样地伤心了。
来到位于半山的李宅,李念潼洗漱一番后走到阳台上。
七月的香港比上海更热,屋外的两株凤凰树开得鲜艳,像是举着一捧火炬。俯身望去,地下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精心打理的温室玫瑰园。大伯父和大伯母结婚多年膝下无子,周采薇便把所有的兴趣投入到了园艺事业中。李家的玫瑰园在本港赫赫有名,玻璃棚中一年四季花开不败,集结了全世界有名的玫瑰品种。
李念潼在把目光放远,远处隐隐青山,另一侧则可以听见滔滔海浪声。
上海的李宅位于公共租界二马路,论豪华不在香港李宅之下。只是上海的景观天生不及香港来的丰富。市内不见青山便罢了,就连位于高桥的海水浴场的海水也是浑浊的,泥沙俱下,比不上浅水湾的景致。因而每年夏天,李念潼都会到香港来过暑假。这件屋子也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并非客房,而是正儿八经的小姐卧室。
“小姐,大伯母来了。”
听到慧雪通报,李念潼匆匆走回卧室。
“不忙不忙。”
周采薇上前捉住李念潼的手,把她拉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为她梳头。
“念潼,这次来香港,你就安安心心住下来。什么都不要想。”
周采薇把李念潼烫过的头发梳散,打了两根麻花辫。因为在孝里,不能用红头绳,改用两根月白色的绸绳束在辫尾。看着镜子里的漂亮姑娘,她又是喜爱又是心疼,忍不住别过身去,用指尾抹了抹眼泪。
“等过段时间你大伯陪你回上海,帮你办理转学。你放心,沪江大学的学历,港大也是承认的。现在是暑假,等开了学你就继续在港大念书。”
“大伯母……”
李念潼心想大伯父和大伯母果然是误会了,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都误以为她这个走投无路的孤女是逼于无奈到香港来投亲的。
“什么都不要说。大伯母知道你受委屈了。那个葛秋白利用你,欺负你,败坏你的名声……你大伯父虽然人在香港,不过在上海和南京政府里也有说得上话的朋友的,一定不让那个小子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