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过留春(72)
话音未落,蒲争挣扎着要推开她,却被她反手扣住了手腕。
“爹,您总说江湖道义,讲为朋友两肋插刀,可为什么偏偏在她这里就是败坏门风!到底何为行侠仗义,何谓胡作非为,在您心里,就没有一杆秤吗?!”
陈铁山半晌无言,只有呼出的白气凝在须间。他抬眼望了陈青禾一眼,嘴唇抽动着,半晌却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身离去了。
他不想再看她的眼睛——因为她的样子实在太过像她的母亲。
当夜在陈青禾的房间敷完伤药后,她二话不说便将蒲争留了下来。将绣床让给了伤患,自己则干脆抱了床被褥睡上脚踏,以便蒲争需要她的时候她能随时清醒。
余下的一周里,蒲争便被陈青禾守在房间养伤。陈青禾借着送饭的由头,每日三次来换药。
直到第七日的清晨,她抱着个包袱走了进来。
“再过几日你就可以庆云戏园上工了,”她抖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在蒲争的身上比量了一下,“我托人给你谋了茶房的差事。那班主向来与我交好,对你出手也能阔绰些。”
说完,还未等蒲争张口,她便往对方的手里塞了一封信,是清萝偷偷寄来的。
“秋姐昨夜又咳了血,三敬的舅母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们几个凑了些钱,打算先备下寿材......”
信的末尾,干涸的泪迹将墨道染成了乌云。
玉镯子已经碎了。
每想到此,无尽的愧疚感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混杂着肩伤的剧痛,将蒲争的意识逼至崩溃混乱。
可她必须回去。
当天日头西斜的时候,几人走进了城西一家昏暗的寿材铺子。
陈年的桐油味混着木屑在空气中浮动,掌柜的噼里啪啦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地报出了价钱。
几个人顿时沉默了。因为即便蒲争掏出自己全部的积蓄,也堪堪只够置办一口最便宜的柏木棺材。
就在阿蘅和清萝准备商讨着再出点钱时,蒲争却直接从怀中掏出钱袋递了过去。
“就订这个吧。”
然而还未等掌柜的将钱袋拾起,一只染着蔻
丹的手便忽然摁在了案上。
“蠢货,”倪梦容一把将钱袋掷回蒲争的怀里,“你们这几个傻丫头,是要把明天的饭钱都赔进去了?”
接着,她甩给掌柜一只鼓囊囊的钱包。
“要那口楠木的,里衬铺杭绸。”
几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铺子里交汇,又齐齐转向倪梦容,但她只是状若无意地别过脸去,佯装环顾着寿材店的周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天色渐晚,她们一齐走出了寿材铺子。倪梦容却驻在了原地,望着远处天际线边的夕阳,似乎若有所思。
“她傻,你们也没聪明到哪去。”
她说着。语气里没了往日的锐利,却多了一份悲伤和怅惘。
“积蓄都放进来了,你们以后怎么办?谁不知道活在这世道上,身上左右都得多揣几个子儿?尤其是女人。”
过了一会儿,她扔下一句话。
“你们别学她。”
黄昏里,倪梦容离去的身影早没了往日的摇曳风情,留下的只有茫然向前的沉重。
蒲争忽然拔腿追了上去。
“倪掌柜,您真的不再去看看她了吗?”
倪梦容转过身,尽管面庞施了厚厚的脂粉,却依然盖不住那萧条憔悴之色。
日幕渐沉,在天边将云灼出紫红色的火焰。浮动的木屑在斜照的夕阳下打着旋儿,如同被惊动的尘封往事。
共撑油纸伞的阴雨天、争吵时一气之下被摔碎的茶盏、寒风中破烂房间里的相互依偎......那些快乐的、忧伤的、令人焦虑的、痛苦的,此刻悉数在眼前掠过,影影绰绰恍若走马灯。
倪梦容长呼出一口气,目光越过蒲争的肩头,最终落到了那抹将熄的晚霞之上。
“不了吧。”
她凄然一笑。然后,转身离去。
第25章 锈菩萨(5)
事发之后,即使千瞒万瞒,但沈素秋还是从蒲争的伤势和大家反常的态度里推断出了玉镯已碎的消息。她没有提及有关镯子一字,反倒是急急忙忙地将蒲争拉到床前查看伤势,语气里除了心疼,还不乏对众人合力瞒她的愠怒。
这让本就陷在愧疚泥沼中的蒲争如坠深渊。她愈发地沉默寡言,开始频繁地周转在武馆、旧房和戏园之间,仿佛只要脚步够快,就能把那些啃噬心肝的愧疚甩在身后,就能暂时忘却腕上缺了的那抹青影。
等待开庭的日子漫长而沉静,如雪落一般平静且无声。五个人默契地排着班次,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煎药、洒扫、守夜的流程,每个人都在固执地续写着沈素秋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