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夏(98)
“前几代好歹留了儿子,到了老许这辈,偏生了个小妮子。”
“小妮子咋了?这丫头从小就比小子还能,这不还考上了好大学?”
“考上大学又咋样?还不是个克母的。”
“就是,一个丫头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娃?谁知道会不会走她妈的老路…”
话越说越离谱。
说话的人瞥见岳颂今阴沉的脸,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到底是涂家的小儿子,不是他们能得罪起的。嘈杂的人群一下子陷入了寂静,大家都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意思。
一个机灵的汉子忙打圆场:“颂今,别听他们胡咧咧!你要找清颜?叔带你去她家!”
岳颂今坐上那人的小三轮,颠簸着往许清颜家去。仅仅一会功夫就到了地方,许清颜的家离爷爷家竟这么近。
岳颂今站在许清颜家门口彻底怔住了。周围都是砖瓦房,唯独许家是两间低矮的土房,墙皮斑驳得露出内里的黄土。
许志正佝偻着腰清理院角的杂草,看见岳颂今时,黝黑的脸上涨起窘迫的红,讷讷地说女儿不在家,手机也没带。
岳颂今没多问,他的目光扫过这贫瘠的院落,心头酸涩翻涌。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许叔,我能看看清颜的房间吗?”
许志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指了指西边那间破旧的土屋。
岳颂今穿过简陋的堂屋,站在西屋门口,他忽然有些不想看了,他深吸了口气,终是推开了门。
房间极小,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家具很少,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一个发旧的大衣柜,一张简陋的木桌,一个木凳。
墙壁是粗糙的土坯,床边糊着一些已经泛黄卷边的旧报纸。
墙上贴满了奖状,那些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三好学生”、“优秀干部”,密密麻麻,像勋章一样贴满了半面墙,在昏暗的光线下倔强地闪耀着,诉说着主人如何在这贫瘠的土壤里拼命汲取养分向上生长。与屋外村民那些“丫头片子”的议论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桌子底下摞着许多旧书。大多是课本和习题集,也有些文学名著,书页卷边,磨损严重,显然被翻过无数次。这是房间里唯一显得“富足”的地方,也是许清颜精神世界的全部堡垒。
窗台上,一个用碎布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小布偶静静坐着,眼睛是两颗磨圆的黑纽扣,这或许是她童年唯一像样的玩具。角落里,一个褪了色的旧书包洗得干干净净,挂在钉子上。
岳颂今站在门口,几乎无法呼吸。每一件物品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许清颜,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趴在摇晃的木桌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拼命读书写字的样子。
他之前知道她家境不好,但从未如此具象地感受到这种深入骨髓的贫寒和挣扎。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骨子里的倔强、自尊和那份挥之不去的“不配得感”,此刻都有了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注脚。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的无力感。他能为她做什么?他能改变这破败的土屋吗?他能抹去她童年受尽的白眼和“克母”的诅咒吗?他因家庭忽视而闹的别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像是一种讽刺。
他再也无法待在这里,带着满心的酸楚和沉重,逃出了房间。
许志沉默地站在院子里。这个木讷的农村汉子,他除了窘迫就是无言。
岳颂今一言不发,拿起许志身旁的锄头就开始铲草。
许志忙不迭地拦,“你这城里来的孩子,手指白净得没沾过半点泥星子,哪能干这粗活?”
可岳颂今太执拗。
“唉!”许志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他指了个方向,“要不,你去她妈陈花的坟头瞅瞅?沿着门口那条路直直向北,穿过一片麦田,过了湖,就是了。”
岳颂今沿着小道往前走,路边的麦田正处在灌浆期,麦穗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泛起浪。空气里飘着麦香和湿土的气息,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亲切。
这感觉太熟悉了。
他忽然想起13岁的那个夏夜,和爷爷大吵一架后,带着满腔的愤怒和委屈,他也是沿着这样一条路疯跑,后来掉进湖里,冰冷的湖水将他吞噬,毒蛇的刺痛让他绝望,迷迷糊糊中被个半大的孩子拖上了岸。
等他在城里医院醒来,问起父亲那个救他的少年,父亲只说“都处理好了”,让他别再挂心。后来因为和爷爷的隔阂,他再没踏回过这片土地,这次回来,除了处理爷爷的后事,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少年,这份迟了十年的谢意,他一直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