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水[暗恋](129)
将近十一点的夜晚,周迢坐在书桌前,耳机还未取下,房间门却倏地打开。
他回头,看到周山任握着手机,胳膊半举在空中。
周山任以一种很少见到的表情告诉他——
斯蒂文几天前出车祸,现在已经去世了。
错愕、震惊、惋惜。
斯蒂文是他的弟弟,虽没特别深的关系但总见过一两次的,只是……
周迢说不出当下是哪种具体的心情,血缘使然,他第一时间想到黎丹云,周山任下一句话便是:“小迢,你去看看她吧。”
他们都知道这个最痛苦最需要人陪的“她”是谁。
没有理由不去,像以前一样,周迢订了最早一班连夜赶往纽约的航班。
航班没有延迟起飞,时间刚好,计划刚好,周迢安稳坐下,千米高空难抑地激起大脑皮层的神经递质,那一瞬间,像献身于上天的不回头。
要说原因,不过同候鸟眷恋山川,游鲸流转汪洋无二,都是本能。
是汤姆拨通了周山任的电话,周迢先看到的人也是他。
距离上次来纽约,不过一两年时间,他憔悴不少,蓝色眼珠不再透着光泽。
周迢向他打招呼,说了句节哀。
汤姆苦笑,切入正题说黎丹云的情况不太好,斯蒂文的葬礼结束后,他担心她,给她请了一段时间的假,但自那天开始黎丹云便没再出门,他想拉她旅行散心被拒绝,交好朋友喊她逛街购物说提不起兴趣,哪怕有人想要开解她和她说几句话,黎丹云也只偶尔回应表情动作,之后更是不见客。
他也是没了办法,这才打给周山任,想着同为她孩子的周迢或许能劝动她。
周迢一步步走到黎丹云床前,她像是没察觉,背过身,一动不动。
房子里明明是一模一样未曾变化的摆设格局,今日却都无端添上悲凉底蕴的色彩。
“妈。”他开口,声音很沉。
黎丹云慢慢转过身来,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即使寸步不离房间,也大概很多天没睡好觉了。
上次周迢见她时,她穿着华贵衣服,衣着鲜艳,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与现在一对比,冲击力实在很大。
大抵有些精神恍惚,黎丹云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说实话,你那时候恨我对吧。”
周迢心底抽动,面上依旧平静。
“迢迢。”黎丹云身子忽地抖动了下,回神般喊他,仿佛刚认出人,她将手伸出来,周迢应她,扶她坐起来。
听汤姆说她是硬生生把自己逼到这份上的。
斯蒂文去上学,求着妈妈送他,拗了好一会儿黎丹云才答应。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经过一个街口时,黎丹云看了眼手机,没注意斯蒂文为捡东西一骨碌跑出去,转瞬之间被迎面而来的车辆撞到,她那时听到叫声正好抬起头来。
场面对一位母亲来说十分惨烈。
见到周迢,黎丹云的确有所动容,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迢迢,你弟弟他还那么小,都怪我,是我没看好他。”
周迢轻声道:“妈,这不是你的问题。”
“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黎丹云情绪渐渐失控,整个身子都泄了力,靠在周迢身上又一次痛哭起来。
周迢默默握住她手心。
夜晚,周迢站在房子外和周山任通电话。
“你妈妈怎么样?”
“不太好,她总怨自己,对我说全怪她。”
“小迢,你得多劝劝她。”
周迢应好。
“今天汤姆提起让我转到美国这边读高中的事,我妈也有这个意思。”周迢抬起头看到异国的月亮,想起黎丹云哀求的那些话—
“迢迢,你留在妈妈身边好不好。”
“妈妈只有你了。”
“迢迢。”
她死死抓住他手臂,眼眸里蓄了泪珠,好似面前人是救命稻草。
所以最后周迢点了头。
周山任的气息稍微停了停。
风萧过耳,他回答:“本来你就要去那边读书的,早去也好,林泽这边我会帮你办好手续,你先安心照顾你妈妈。”
周迢挂了电话,进了屋。
月升月落,斗转星移,人生*在世,和许多人交织出的许多情感连成复杂的线路,通向分岔路的时候,某一刻不自知地被齿轮驱使着变了轨迹方向,驶向截然不同的前路,今天落下去这轮月亮,明天再升起来,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不过一个选择,往往线路会天翻地覆。
异国他乡总诸多不便,更别提周迢唯一的熟人是需要被人照顾的黎丹云。
尽管汤姆推荐了学校,还说生活和学业上有什么不懂都可以寻求他的帮助,但周迢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对他的好心只象征性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