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75)
三姑说完又觉得不对,于是补充道:“也不全是,我奶奶就还好,我小时候,我妈打我,我奶奶就会拉架,不让她打,说是屋头三个男娃了,就这么一个女娃子,打啥子打。可我奶奶好人不长命,只活到八十岁,人就没了,要不然还能压一下这些人。”
云松跟着叹了一口气。
三姑继续说道:“我爹和我妈,两口子一天到晚着了魔一样,一定要生个儿子,我爹是觉得只有儿子才能算他的娃儿。我妈,我妈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在她那里,儿子就是个宝,女娃儿……她特别恨女娃儿,我小时候,她没有少打我骂我,不给常芳上户口,也是她迷信,说是常芳命太贵了,她在张家,张家就不会有男贵命再来投胎,所以要把常芳养在外面。”
云松心里头觉得奇怪,问道:“你们的妈妈有兄弟姐妹吗?”
三姑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那是她很小的时候,有一天下大雨,父亲去看水田情况,母亲带着哥哥们坐在火坑旁,她妈这辈子第一次提到了她们的外婆。
“你们外婆是个苦命人,没有生出儿子来,结果你们外公一死,她就被逼着重新嫁人了,换了一笔钱给家族,而我没有地方去,只能给人当童养媳。”
她的母亲,也就是常芳的奶奶,说着说着红了眼睛,三姑现在都想扇自己两巴掌,因为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她很心疼妈妈,就想要给她拿点布,擦擦眼泪,结果,她妈回过头就就对她教育道:“还是你幸福,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以后你要对哥哥弟弟好。”
她那个时候不懂,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现在,她告诉警察这件事的时候,她突然知道了答案:“我妈觉得,当时我外婆要改嫁是因为她是女儿,如果她是男孩,就不用改嫁了。”
云松写着这家人的事情,大概能够想象,在那个时候,对于一个失去了母亲只能当人童养媳的女孩来说,一切都太过于难过了。
也许那个时期,女童就把母亲的离开归结于自己不是儿子。
于是,她长大以后,需要不断地生儿 子来安抚自己的情绪。
云松觉得如果是这样,那生儿子就是饮鸩止渴。
老太太出现的问题在于她作为女儿时,因为自己不是儿子,所以导致母亲被逼改嫁。
这个问题核心是“她不是男人”。
无论她生多少个儿子出来,她依旧不是男人,她生出的儿子,越是压迫她的女儿,越是证明女儿无用,便越是重复了当年发生的事情,可她不知道自己内部的恐惧最本质的问题是什么,于是,最后她的恐惧变成了对生孙子的极致追求。
极致的追求带来的是进一步压迫自己家族内部的女儿孙女,而女儿孙女被进一步压迫的时候,由于年幼的儿童面对大人无能为力会再一次加重她曾经作为女儿的无能为力。
云松也只是大概估摸了一下,具体情况还得再探索。
而此时,常芳带着妹妹蹲在宿舍外面,偷听她们说话。
如果是以前,常芳干不出来这件事,可是现在,她实在是太害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别人就决定了自己接下来的归属了,比起这份害怕,偷听对她来说就不算什么了。
她听到了自己奶奶的过去,常芳想起来奶奶现在的样子,她脑海里又想象着奶奶的小时候——
她那个时候脑子里都只有生儿子吗?她有像自己这样,想象过去镇上看看,去城里看看吗?
后来什么时候就变了?
她无缘无故地想起来了地里的蝉幼虫,无声无息地,突然就变了。
第41章
有些事情,只要打开一个口子,整个人就停不下来了,常芳的三姑,也就是张春雪开始说她们家那些破事。
主要是她平时找不到人说这些事情。
她的生活中能和谁说呢?她没有亲姐妹,有的是三个兄弟,她能跟他们说,我觉得咱们爸妈更喜欢你们,不喜欢我?
村子里一起长大的女娃子,各自嫁去了不同的村子,一年就只能见到一两次,见面也不会说这些丧气的事情。
她婆家这边,更是无人可说,她的娃儿们,和她不亲,她知道为什么,她脾气不好,总是看不惯这两个孩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她也想和两个孩子好好相处,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现在,她遇到了一个城里来的还是警察的人,对方还愿意听她说这些,而且对方是站在她这边的,她真恨不得把自己这辈子的苦水都倒出来。
“我弟弟那个人,从小就是个心眼坏的,他是家里的老幺,百姓爱幺儿,我妈最喜欢他,我那两个哥哥当然就不高兴,私下里打他,他就跟妈说,是我打了他,害我挨了一顿打,后面长大了,他要娶媳妇儿,妈就过来找我借钱,生了女儿,也要送来让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