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与决绝(58)
大脚一听,明白腻味真是要干大事了,他便更加坚定了要把他从家中撵走的决心。他吞吞吐吐说了他的意思,没想到腻味立马点头同意:“中,我早觉得住你家里不合适,好多事都不方便。快点修房吧,明天就修!”
随着初冬一场一场西北风的来临,打仗的风声也一天比一天紧了。有关战争的消息在各村迅速传播。有人说,老蒋这回调了八百万兵马,下了狠心要踏平共产党的地盘。他在南京跟他的八个儿子喝了血酒,要杀光共产党再过年,现在那八个儿子一人领一百万已经杀过来了。有人传,为了防止国民党过沭河,沭河上那座日本鬼子修的桥已经让咱们给炸掉了。费文典当副区长的青岗镇就在沭河边上,他曾匆匆回过天牛庙一趟,亲口证实了这一消息。许多人便叹息:唉呀呀,这回的仗打起来,要比跟鬼子打还狠喏!
在这些日子里,村干部们紧张地做着两项工作:一是动员青年参军;二是组织民工准备支前。动员青年参军的口号是“反蒋保田”。封大花领导的妇女识字班走在最前头,早把有关的歌在村里嘹亮地唱了起来:“兄弟爷们儿上战场,坚决自卫保家乡。昨天打败小日本哟,反动派又想动刀枪!前门赶走一只虎,后门来了一只狼,打虎靠咱们亲兄弟哟,打狼要团结得像钢铁一样……”
封铁头从乡里领回了动员二十名青年参军的任务,和村干部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召开全体村民大会进行动员。为了让这次大会成功,他们做了精心的筹备,打算首先让识字班扭秧歌、演节目,把必需的气氛制造出来。封大花果然能干,赶夜带人到区上学习,突击排练了几个节目拿到会上演出。其中有个《蒋介石叹苦》,由嗓门特别好的宁兰兰演唱。她在头上套了个明晃晃的猪尿泡,画了两撇小胡子,坐在一把椅子上哀哀切切地唱:蒋介石这几天好不烦恼,
想起来气得俺胡子直翘。
打日本俺本是马虎潦草,
打共产早盘算消灭朱毛。
共产党改土地人人说好,
老百姓拥护他真不得了。
无奈何向美国卖身投降,
卖中国换来了飞机大炮。
俺也曾亲指挥徐州来到,
中央军娘卖×尽是熊包。
……
她的唱,赢得了全场的阵阵掌声。封大花瞅准这火候,带领识字班振臂高呼:“好青年参加主力!”“好妇女送郎参军!”……在这片热烈气氛中,封铁头走上台去,向大伙做起动员,让青年踊跃报名。他讲到这里还宣布,他要把他的二儿子封家运送上前线。他向台下一招手,十六岁的封家运果然挺着胸脯子上了台。这时,封大花又带领识字班呼口号:“是英雄的快上台!是孬熊的别上来!”在一片年轻女性的热情呼喊声中,果然有一些青年跳到了台上。封铁头带领大家热烈鼓掌欢迎他们。不过,拍过一阵巴掌,台上的青年却再没增多。数一数,只有十一个。铁头便决定先将这些青年送到区上,尚缺的九个等着下步再动员。于是,村干部们牵来十一头驴,让青年们骑上去,村干部们亲手牵着,让识字班一路扭着秧歌送到了十里街。
送了这一批回来,村干部们便物色对象准备动员。铁头想到了腻味,说:“他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正够条件。”但村干部到腻味在大脚帮助下修复起来的宅屋里一说,却当即遭到了拒绝。腻味说:“我不去。”封大花说:“怎么不去?反蒋保田嘛!”腻味说:“就那一亩薄地,保个×!”识字班队长便红着脸不吭声了。封铁头接着再动员,腻味说:“是想把我送走,你们爱搂多少果实就搂多少果实呀?”这样,干部们便没法再动员了。走到街上,费百岁说:“这个腻味,不是省油的灯。”其他人点头道:“嗯,是个麻烦。”
再送走九个青年的任务不能不完成。村干部们又串了一些门,但都是效果不佳。没法子,铁头一咬牙,把十几个青年叫到村部里开始“熬鹰”:像驯生鹰一样不让其睡觉,轮番训话,直至青年答应为至。用这个法子,三天内又有八个青年被送到了区上。还有一个没完成,村干部们选定了宁学苏的儿子宁大巴为目标,没白没黑连做了三天工作。可这小子就是不答应,铁头心里一发火,说:“摘门!”别人就将村部的门板摘下来,把那小子抬上去捆起来,由费百岁与几个民兵抬到了区上。两个钟头后,区公所里就卸下了一个哭哭啼啼的新兵——过了八年,这青年从朝鲜战场回来时已是师长。从那以后天牛庙传开了一个故事:“一门板抬出个师长去”。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