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儿女[年代](53)
李兰之本想追上去,肚子却在这时传来一阵抽痛,许是刚才来回奔波导致的,她不敢大意,看了眼江谨昌的背影,然后转身上楼去躺着。
半夜,常欢在梦里哭了起来。
常美被吵醒。
她一脸不爽地爬下木架床,却看到常欢像只虾一样蜷缩着,双眼紧闭,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常美推了她两下,但常欢没有醒,她嘴里嘟喃了一句“真麻烦”,然后从上面拿下自己的被单,在常欢旁边躺下。
顿了顿,她伸手抱住常欢,嫌弃说:“就这一次啊。”
过了一会儿,常欢停止哭泣,整个人缩在姐姐怀里,终于睡得安宁了。
第二天,李兰之早早起来去副食品店买了猪肝和一点瘦肉回来,煮成猪肝瘦肉粥,然后给江家和常家都送了些过去。
忙完这些,她坐下来准备喝口粥,却瞥到角落处的纸条。
她弯腰把纸条捡起来,一眼就认出是林飞鱼的笔迹,就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妈妈你不要嫁给常叔叔,我一定会把爸爸给找回来的。”
窗外太阳白花花地耀眼,李兰之看着纸条上的字,感觉眼睛被刺痛了。
她扭头看向遗像,双眼赤红说:“如果你在的话,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对吧?”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两天后,李兰之带着林飞鱼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原本在其成年之前都不会带她去的地方——
殡仪馆。
第17章
这天是个半阴的天气,没半点风,闷得人心慌。
林飞鱼仰着头问道:“妈妈,你要带我去广州吗?”
工厂和大院在郊区,在大家的观念里,市中心才是真正的广州,因此小孩子每次被大人带去市中心时,都会跟小伙伴说自己要去广州。
“不是。”
李兰之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的脖子,那里已经看不见被掐过的痕迹。
林飞鱼明亮的大眼睛盛满了疑惑:“那我们要去哪里?”
孩子的眼睛最是干净,又像雏鸟,总是对大人充满了信任,李兰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让她没办法坦然面对这样的目光。
她撇过头说:“等去到你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23路车来了,这年代的公交车是一种“铰接式”的公共汽车,把前后两个车厢铰链在一起,人们称它为拖卡车。
虽然不是周末,但人依旧很多,李兰之拉着林飞鱼上了车,车上没有位置了,母女两人只能站着。
林飞鱼对没有位置坐这事并不在意,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车外,希望能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去年这时候爸爸带她去了一趟市中心,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外国人,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的头发是金色的、绿色的、棕色的,像开了染色铺的一样,什么颜色都有,外国人的样子长得也很奇怪,绿眼珠子,大鼻子,长得很夸张。
可直到下车,林飞鱼也没看到半个外国人。
李兰之带着她直接进到火葬场里面。
林飞鱼一眼就看到那条高耸入云的红砖烟囱,十分突兀地挺立在那里,不断有黑烟从里面冒出来,浓烟滚滚,看上去仿佛张牙舞爪的黑色怪兽。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妈妈要带她来这里?
这时,一行人哭哭啼啼推着一辆板车由远而近,板车上放着一副薄板棺材,板车从她们身边经过时,李兰之开口了。
她指着板车上的棺材说:“看到没,那棺材里面装着的是个死人,等会儿会被送进里面的火化炉,然后被烧掉,最后变成一堆骨灰出来。”
把人烧成骨灰?
那该有多痛啊。
林飞鱼瞪大眼睛,整个人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李兰之没看她,也没有停止说下去,而是面无表情继续道:“你爸爸死了,死了懂不懂?他被烧成了骨灰,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飞鱼“哇”的一声哭出来:“你骗人,爸爸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他很快就会回来!”
李兰之低下头看着她,声音冷酷又残忍:“他不会回来了!他被烧成骨灰被放在殡仪馆里面,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说着她拉起林飞鱼的手臂就朝旁边的殡仪馆去。
林飞鱼失声痛哭,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挣扎:“我不去,我不去!我爸爸没有死,他没有被烧成骨灰……”
那一天,在和爸爸分别的第四十九天,林飞鱼终于在密密麻麻的骨灰架上看到了爸爸。
不,正确来说,是看到了装着爸爸的骨灰盒,上面附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林有成,男,生于1944年3月3日,卒于1975年8月21日。
那一天,林飞鱼是被妈妈背着从殡仪馆走出来的,她在妈妈的背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