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暮色迟(135)
瓷艺社里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气氛,这回是真的没有人再提那些事,除了一个人。
就是向浮,向浮作为思卿的表哥,一开始存着质疑,中途看见了贺楚书的真心,加之父亲向之华赞同,他也跟着觉得其实贺楚书是不错的人选,本来要继续观望的,但还没多长时间,他们就变成现在这个局面。
这样他说不上好坏,自己一个大男人又不能去找思卿问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于是此事在他这里算搁浅,不算结束。
但也只能告一段落,他的小院子要修葺好了,这几天工作之余就是去打扫卫生,一切整理妥当后他要回去接父亲过来。
回家的假已经请好了,临走之前,邀请了社里几人一起参观新房子。
房子不大,但十分雅致,向浮内心比表面细致,这修葺风格全都是按照向之华的眼光来做的,还为他设了书房,字画笔墨一应俱全。
“向大哥你真孝顺啊。”沈薇听他每带领参观一处,就会介绍说他父亲喜欢什么什么样式,不由感慨道。
他挠挠头笑起来:“我爹这大半辈子不容易,我也是没出息,熬到现在,才有个安顿的地方,就这还是我妹子给的……我爹他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了,我不能亏待了他。”
他简单讲述了自己的家境,以前家中拮据,父亲本文弱书生,生生用力气支撑起整个家,好不容易他长大成人,稍可为家中分担,又遇母亲去世,儿子阿阳失踪,妻子病逝,自己的眼疾恶化,父亲不得不继续苦撑。
这些事情说起来是简短一句话,却每一件都足以成为这个家庭的灭顶之灾。
他们在困境中摸爬滚打,唯希望不灭,弟弟向沉就是他们的希望,不管多么艰难,父亲仍送了向沉来城里读书,他本着闯一闯的意图陪弟弟来到浔城,而父亲留在家乡,在一个货运仓库里做搬运工,以保证这个家至少有一份固定收入。好在向浮一贯稳妥,虽是来城里打拼,但不会铆足了劲儿瞎闯,不给自己留后路,如今不能说苦尽甘来,但终得平息风雨,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可是,在这样的世道里,对有些家庭来说,安稳并不容易求得。
就在向浮启程的当晚,突然有家乡人跌跌撞撞地找过来,拉着向浮道:“你爹出事了。”
向浮颤抖着问:“什么……事?”
“他被仓库货物砸中了,当场就走了。”
半生辛劳,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风平浪静,就突然与世长辞。
向浮听了这个消息,眼前一黑,向后栽倒过去。
请假接人变成了回去奔丧,他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自打醒过来后,就一直愣愣的,眼神呆滞一言不发,从这天晚上到第二天下午,始终保持着一个动作,端坐在新修好的书房里,盯着书桌上的瓷砚,除了眨眼睛,连头都没有扭一下。
其实还有大堆的后事要办,可他昏昏然被悲哀左右,将自己陷在封闭的小小空间里。
社里几个人隔着窗子在门外望了好些回,翁绒绒提出进去劝劝,但被沈薇阻拦了,沈薇小声地说:“我们是没办法感同身受的,再怎样劝也劝不到他心里,还不如让他自己安静安静。”
“可是这样他身体都要吃不消了啊。”许小园也担心道。
沈薇皱皱眉,回头瞧了瞧,思卿去学校接向沉了,不知何时回来,她不在,他们实在不知怎样办。
好不容易,思卿终于带着向沉回来,向沉已经十几岁了,半大小子,个头俨然有思卿高,在向家的影响以及学校的教导中,他的性格乐观开朗。
他来到院子后,立刻冲进了屋,拉着向浮轻声道:“哥,爹还等着我们回去安葬呢,您忍心让他久等吗?”
向浮见他到来,这才转了转头,但眼里还是灰蒙蒙一片,没有半点生气。
他本来也是乐观的,可他亲历的磨难与打击,是弟弟无法感受的。
“爹总对我们说,不要没了希望,你要不听他的话吗,你要让他走的也不安心吗?”向沉又道。
他的眼转了转,好似终于活过来了一半,望望弟弟,忽而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得好好学习,你一定得学好。”
面前的人连连点头:“哥你放心,我很用功的。”
他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
见他回转过来,心力交瘁的思卿连忙道:“马车已备好了,需要带的东西也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她的眼眶红肿,向浮在这里坐了多久,她就有多久没合眼,此时感到体力不支,方走了一步,忽觉眼前一炫,踉跄了下。
立刻被一只手扶住了,侧目正好对上贺楚书关切的眼神。